黑暗里,那三下“短、短、长”的叩门声,像精准的心跳起搏器,硬生生将苏晚从雷声的惊悸中拽了出来。
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开了门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,惨白的光束下,顾淮站在那里。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,只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,袖口挽至手肘,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小臂。手里没提提灯,却拎着一个银灰色的急救箱,像奔赴一场突如其来的急诊。
“顾……顾淮?”苏晚的声音还在抖,指尖死死抠着门框,雷声的余韵在她胸腔里嗡嗡作响。
顾淮的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。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手术刀的眼睛,此刻在黑暗的衬托下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人间烟火气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跨过门槛,反手将门在身后关紧,隔绝了楼道的光与窗外轰鸣的雷雨。
“停电了。”他陈述事实,声音低沉平稳,奇异地安抚了苏晚紧绷的神经。
“保、保险丝烧了。”苏晚抱着胳膊,牙齿还在打颤,“我怕打雷。”
顾淮没说话。他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,熟门熟路地从急救箱里摸出一个便携手电筒,“咔哒”一声,一束稳定的暖黄光柱打在地上,驱散了两人之间的黑暗。
光晕里,尘埃飞舞。
他的视线扫过屋内——画板倾斜,数位笔滚落在地,那只叫年糕的橘猫炸着毛缩在床底,发出微弱的呜咽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苏晚身上。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质睡裙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像一只被雨淋透、无家可归的幼猫。
“有备用保险丝吗?”他问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在……在厨房抽屉里。”苏晚下意识地往床边缩了缩,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她此刻的形象一定狼狈至极,与昨晚那个从容送汤的邻居判若两人。
顾淮却没去厨房。他提着急救箱,一步一步走近她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苏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消毒水味,混杂着雨夜微凉的潮气。
“手。”他命令道。
苏晚茫然地伸出手。下一秒,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了她的手腕——不是握手,是听诊器。顾淮不知从急救箱里拿出了它,将胸件按在她纤细的腕动脉上。
“心率一百三十,窦性心动过速。”他垂眸看着指针,眉头微蹙,像是在诊断一个棘手的病例,“呼吸浅快,骨骼肌震颤。典型的惊恐发作伴随应激性反应。”
苏晚想反驳,可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脉搏时,那冰凉的触感反而让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缓了一瞬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她小声辩解,声音却软得不像话。
“闭嘴。”顾淮打断她,语气依旧冷硬,动作却泄露了天机。他摘下听诊器,并没有放回箱子,而是脱下自己外面那件干燥的衬衫,动作有些生疏地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。
衬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,瞬间将苏晚包裹。她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
顾淮最讨厌别人碰他的私人物品,更别提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。可此刻,他做了。他甚至弯下腰,捡起地上滚落的数位笔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“备用保险丝我自己找。”他直起身,避开苏晚震惊的目光,侧脸在光影里显得紧绷,“你现在的任务是停止发抖。”
窗外又一道惊雷炸响,苏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几乎是同时,顾淮的手已经抬起,不是捂住她的耳朵,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,虚虚地挡在她耳侧与窗户之间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将雷声的威慑隔绝了大半。
苏晚抬起头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那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公式,而是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、压抑的暗流。
“顾淮……”她喃喃他的名字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顾淮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用极大的克制力维持冷静。半晌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他向前半步,将她连同那件宽大的衬衫,一起拢进了自己略显僵硬的怀抱里。
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成分的拥抱,更像一个医生对重症患者的无奈收容。但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,坚实、稳定,带着令人心安的心跳声。
“别怕。”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哑,“雷声伤不到你。我在排查线路。”
苏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攥紧了他衬衫的前襟。消毒水味,雨夜的潮气,还有这个违背洁癖原则的拥抱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牢牢护在其中。
年糕不知何时从床底钻了出来,蹲在旁边,歪着头看着这对奇怪的人类。
雨声渐沥,手电筒的光柱里,尘埃仍在飞舞。在这停电的、雷声轰鸣的顶楼陋室里,外科医生顾淮打破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。
而苏晚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彻底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