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乌溪染坊的蓝

第七章 乌溪染坊的蓝

乌镇的乌溪穿镇而过，水是深褐色的，像染缸里的靛蓝。林晚秋站在码头的石阶上，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，手里攥着块染了一半的坯布，布角的白絮正慢慢往水里飘。

“凌师傅，可算等着你了。”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，“你看这水。”

凌砚低头，只见石阶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泛着黑，漂着些细碎的白絮，和镜善堂巷子里的那些一模一样，只是更细，像被撕碎的棉纸。她从包里掏出罗盘，指针在“离位”剧烈颤抖——离位属火，却对着水性的乌溪，显然是水火相冲，气脉乱了。

“染坊在那边？”凌砚指着对岸那片挂着蓝印花布的院子，布幡在风里翻飞，蓝得发暗，像浸了墨。

“那是‘林记染坊’，我家传了三代的基业。”林晚秋的声音发颤，“半个月前开始出怪事，染缸里的靛蓝水总变成黑色，捞上来的布上会浮现些人脸，洗不掉……昨天，我爹去捞沉在河里的染具，就再没上来过……”

说话间，一只乌篷船摇了过来，船夫是个干瘦的老头，戴着顶斗笠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下巴上的白胡子。“是去染坊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被水泡过，“上来吧，这阵子没人敢往那边去。”

船行到河中央时，凌砚突然发现水里漂着些蓝布碎片，碎片上的花纹很奇特，不是常见的缠枝纹，而是像无数双眼睛，正往上盯着船底。她用船桨捞起一片，碎片刚离开水面就开始发黑，上面的“眼睛”慢慢闭上，变成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

“这是我家的布。”林晚秋的脸色更白了，“我爹说，上好的蓝印花布要在乌溪里浸七天七夜，吸收水脉的灵气……可现在……”

船夫突然咳嗽起来，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他摘下斗笠，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：“姑娘，你们是来除祟的？二十年前，那艘沉在河底的货船，就装着你们凌家的东西。”

凌砚的心猛地一跳：“您知道我爷爷？”

“怎么不知道。”老头往水里吐了口唾沫，“当年你爷爷来捞货船，说里面的东西镇着乌溪的水脉，不能动。可林老板——就是晚秋她爷爷，不信邪，偷偷派人去捞，结果人没上来，货船也彻底沉了，从那以后，乌溪的水就没清过。”

船靠岸时，染坊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飘出股刺鼻的气味，不是靛蓝的清香，而是带着铁锈味的腥气。凌砚推开门，院子里的染缸整齐地排列着，缸里的水黑得像墨，表面浮着层蓝绿色的泡沫，像冻住的浪。

“我爹就是在最里面那口缸前不见的。”林晚秋指着院子尽头的大缸，缸沿上搭着只染棒，棒头缠着些蓝布，布上的人脸已经模糊，像在哭。

凌砚走到缸前，罗盘的指针突然指向缸底，铜盘发出“嗡”的轻响。她从包里掏出那截生了芽的槐根，绿芽刚靠近缸口，缸里的黑水就剧烈地翻涌起来，泡沫里浮出个模糊的身影，穿着蓝布衫，背有点驼——是林晚秋的爹。

“爹！”林晚秋哭喊着要扑过去，被沈砚之死死拉住。

“别碰！”凌砚低喝一声，将槐根扔进缸里。槐根刚接触黑水，就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，绿芽瞬间长大半尺，根系在水里舒展，像把绿色的伞，将那身影罩在下面。

“是水祟借了林老板的形。”凌砚的声音很沉，她认出缸底沉着个东西，长方形的，像个木箱，“那是货船的残骸，里面的东西漏了，才让水祟有了依附。”

她从包里摸出七个陶俑，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缸边。陶俑刚放稳，就开始发亮，光芒透过黑水，照出箱盖上的锁——那锁的形状，和钟楼地下室铁箱上的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小，锁孔里嵌着半块玉佩，蓝得像靛石。

“是‘水魄玉’。”凌砚的心跳得厉害，爷爷的手札里提过，北斗七星阵需配七块玉，锁魂玉镇土，水魄玉镇水，剩下的五块散落在各地，“它在等另一半。”

她摘下脖子上的锁魂玉，刚靠近缸口，水魄玉就从锁孔里浮了出来，两块玉佩在空中相撞，发出“叮”的脆响，蓝光和金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两道彩虹落进缸里。

黑水瞬间退去，露出缸底的木箱。箱子上刻着凌家的家训：“风水即水道，顺则生，逆则亡。”

林晚秋的爹的身影在绿光里慢慢清晰，他看着林晚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“别怕”。接着，身影化作点点蓝光，融进了水魄玉里。

“他走了。”凌砚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，水魄玉的蓝光和锁魂玉的金光慢慢交融，变成温润的白色，“货船里的东西是当年凌家用来平衡乌溪水脉的，被林老板惊动后，水脉乱了，才生出这水祟。现在玉归位了，水就清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子里的染缸里的黑水开始变清，慢慢透出靛蓝的原色，泡沫散去，露出缸底的青石板，上面刻着些莲花纹，是林记染坊的老记号。

船夫不知何时走了进来，他看着染缸里的清水，突然笑了：“二十年前你爷爷说，等两块玉合璧，乌溪会变回原来的样子。他没骗人。”

凌砚打开木箱，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卷蓝印花布，上面画着张水路图，标注着剩下五块玉的位置，最后一块在漠北的古城墙上。

“还得往前走。”沈砚之把布卷好，放进包里，“漠北很远呢。”

凌砚看着合二为一的玉佩，白色的光芒里，能看到爷爷和林老板的笑脸，像在说“路还长，慢慢走”。

染坊外的乌溪已经变清，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，一群小鱼游过，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。林晚秋站在码头，手里捧着块刚染好的蓝印花布，布上的莲花纹栩栩如生。

“凌师傅，谢谢你。”她把布递给凌砚，“这是用清了的乌溪水染的，保平安。”

凌砚接过布，布料柔软，带着淡淡的靛蓝香。她抬头看向远方，天很蓝，云很白，像极了布上的图案。

“走吧，去漠北。”她对沈砚之说，眼里闪着光。

两人坐上乌篷船，船桨划开清水，留下两道涟漪，像给前路画了道温柔的指引。蓝印花布在包里轻轻晃，玉佩的光芒透过布面渗出来，暖融融的，像揣了片小小的太阳。

前路或许有风沙，有古城，但只要手里有地图，心里有念想，再远的路，也能一步步走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