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镜善堂的蛛网
镜善堂藏在老城区的深处,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。墙皮斑驳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片在风里簌簌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着墙面。
“就是这儿?”沈砚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匾额,“镜善堂”三个字的金漆掉得只剩个轮廓,倒像是被蛛网蒙了层灰。
凌砚的罗盘在帆布包里轻轻颤动,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挣扎,而是带着点试探的、微弱的抖。她指尖按住包面,能感觉到指针正往门内偏,铜盘边缘的刻痕像是在发烫。
“周管家?”她抬手叩门,门环上的铜锈沾了满手,凉得像冰。
敲了三下,门内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。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,从门后慢慢挪过来,带着点木板摩擦地面的“咯吱”声。
门开了道缝,露出只浑浊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他们:“是凌姑娘?”
“是我,周管家。”凌砚侧身让了让,露出身后的沈砚之,“这位是我朋友,沈砚之。”
周管家的目光在沈砚之身上顿了顿,又落回凌砚手里的帆布包上,喉结动了动:“进来吧,外面风大。”
门被推开时,一股混着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屋里很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,照出空中漂浮的尘埃,像无数细小的银线在舞动。
正屋的太师椅上铺着层灰,旁边的八仙桌上摆着个黑陶香炉,里面插着三炷香,香灰已经积了寸许,却奇怪地没有折断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。
“坐。”周管家指了指桌旁的条凳,自己则走到供桌前,拿起案上的铜铃摇了摇。“叮铃”一声,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墙角的蛛网突然抖了抖,几只蜘蛛顺着丝线飞快地爬进了暗处。
凌砚的罗盘在包里抖得更厉害了。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包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画——那是幅山水画,画的是江南水乡,可仔细看,水面上的船没有帆,岸边的树没有叶,像极了被抽走了生气的剪影。
“手札呢?”沈砚之忍不住开口,他总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黏糊糊的,像沾了蜘蛛网。
周管家转身,手里多了个蓝布封皮的本子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,香炉里的香灰突然簌簌往下掉,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小的锥子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周管家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他说,等锁魂玉归位了,你自然会来取。”
凌砚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蓝布封面,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,像摸到了冰。她猛地缩回手,只见封面上竟浮现出些细密的纹路,和她脖子上那半块玉佩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这手札……”她抬头看向周管家,却发现老人不知何时背过了身,正对着供桌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。
可他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砚之突然拽了拽凌砚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看他的影子!”
凌砚低头,只见周管家的影子映在供桌前的地面上,却不是老人佝偻的模样,而是个挺拔的青年身影,手里正举着把匕首,刀尖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“不好!”凌砚猛地把沈砚之往旁边一推,自己则抄起桌上的铜铃往供桌砸去。
铜铃撞上供桌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周管家猛地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猩红,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:“你们不该来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沙哑,而是带着点年轻的尖利,像用指甲刮过玻璃。
凌砚抓起那本手札往怀里塞,转身就往门口跑。沈砚之反应极快,抄起条凳挡在身前,却被周管家一把推开,凳子“哐当”撞在墙上,碎成了几块。
“把东西留下!”周管家的身影突然快得像风,堵住了门口,双手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,泛着青黑。
凌砚的罗盘在包里疯狂颤动,她猛地掏出来,只见指针已经跳出了铜盘,悬在半空,指着供桌后面的墙。
“沈砚之!撞墙!”她大喊着,将罗盘往周管家脸上甩去。
罗盘擦过老人的脸颊,铜盘在地上转了几圈,停在供桌旁。周管家被这一下扰了动作,沈砚之趁机冲过去,用肩膀狠狠撞向供桌后面的墙。
“轰隆”一声,墙面竟真的塌了个洞,露出后面的暗室。暗室里没有灯,却隐约能看到些闪烁的光点,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。
“快走!”凌砚拽着沈砚之钻进暗洞,身后传来周管家尖利的嘶吼,还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暗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,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,像是铺着些碎石。凌砚从包里摸出手电筒,光柱扫过四周,只见墙上挂满了黄纸符,符上的朱砂已经发黑,有些符纸被撕开了道口子,露出后面的砖石。
“这是……镇煞符?”沈砚之认出符上的纹路,和老道士画的一模一样,“可怎么都破了?”
凌砚没说话,手电光柱落在暗室尽头的木架上。架子上摆着七个陶俑,每个陶俑都缺了个部件——有的没头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胸口有个洞。而最中间的那个陶俑,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,和她脖子上的那块正好能对上。
“七星镇煞……”凌砚突然想起爷爷手札里的话,“七个陶俑对应七处煞位,少一个都镇不住。”
她走到木架前,拿起那个挂着玉佩的陶俑。陶俑的材质很粗糙,指尖能摸到上面的指纹,像是手工捏的。而它缺的部件,是心口的位置,正好有个洞,形状和手札封面上的纹路吻合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钥匙。”凌砚把陶俑揣进怀里,转身时,手电光柱扫过墙角,突然照到个蜷缩的身影。
是真正的周管家!
老人被绑在墙角的柱子上,嘴里塞着布,眼睛里满是惊恐。看到凌砚,他拼命地摇头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“解开他!”凌砚刚要上前,却被沈砚之拉住。
“你看他的脚!”
凌砚低头,只见周管家的脚边没有影子。
就在这时,暗室的门突然被撞开,周管家——或者说,附在他身上的东西——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:“你们跑不掉的……这镜善堂,早就成了养煞的地方,进来的人,没一个能活着出去。”
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变成个巨大的黑影,张开了像网一样的手。
凌砚突然想起手札封面上的纹路,她掏出那本手札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幅画,画的是个简易的阵图,七个点连成圈,最中间写着个“破”字。
“沈砚之!把陶俑按阵图摆!”她大喊着,将七个陶俑从木架上全抱了下来,“按北斗七星的位置!”
沈砚之虽然不懂,但还是立刻照做。他凭着记忆里北斗星的形状,把陶俑一个个摆在地上。凌砚则翻开手札的第二页,上面画着道符,符尾指向暗室的天窗。
“用这个!”她撕下那页纸,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半截断裂的凳腿,“蘸着陶俑上的灰,把符画在天窗上!”
周管家的影子已经扑了过来,带着股腥风。凌砚抓起地上的罗盘,对着影子的中心砸去,铜盘“啪”地裂开,竟渗出些金色的液体,溅在影子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。
“快!”她死死抵住影子的攻势,感觉手臂快要被压断了。
沈砚之手脚麻利,很快就在天窗上画好了符。当最后一笔落下时,天窗突然透出刺眼的光,像有无数根金针扎进暗室。
七个陶俑同时亮起,摆成的阵图发出淡金色的光,将黑影困在中间。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,一点点缩小,最后化作缕青烟,被天窗透进来的光吸走了。
周管家软软地倒在地上,嘴里的布掉了出来,大口喘着气:“是……是‘影煞’……你爷爷当年没镇住它,被它缠上了……”
凌砚走到老人身边,解开他身上的绳子:“我爷爷呢?他到底去了哪儿?”
周管家看着地上那七个陶俑,眼泪又流了下来:“他去补最后一个煞位了……在城西的钟楼……他说,只有把七星镇煞阵补全,影煞才不会再害人……”
凌砚低头看着怀里的手札,第二页的符下面,用极小的字写着行日期——正是爷爷失踪那天。
沈砚之走到她身边,捡起那个挂着玉佩的陶俑:“钟楼……就是那个每到午夜会响的废弃钟楼?”
凌砚点头,指尖划过手札上的阵图,七个点里,只有代表钟楼的那个点还是空的。
“得去钟楼。”她把陶俑小心地放进包里,“爷爷在等我们。”
周管家突然抓住她的手,递过来个小小的铜钥匙:“这是钟楼地下室的钥匙……你爷爷说,那里藏着补全阵图的最后一块玉。”
钥匙的形状很奇特,像个缩小的罗盘。
凌砚接过钥匙,指尖传来熟悉的温热感,和她脖子上的玉佩一样。
暗室的天窗透进更多的光,照亮了地上的陶俑,也照亮了手札上爷爷的字迹。那些字虽然潦草,却透着股坚定,像在说:别怕,跟着光走。
她抬头看向沈砚之,少年正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灰,眼睛亮得像星。
“走吧。”凌砚笑了笑,“去钟楼。”
两人走出镜善堂时,巷口的阳光正好,爬山虎的叶片上沾着露珠,在光里闪着亮。周管家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对着阳光鞠了一躬,像在送别,也像在迎接。
前路或许还有暗室和黑影,但至少此刻,他们手里有手札,有钥匙,还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