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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槐根生

青乌诀

第三章 槐根生

沈砚之扛着的槐树根足有胳膊粗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皱纹,断口处渗出些黏糊糊的汁液,带着股清苦的草木气。他跑到井台边时,裤脚已经被露水浸得湿透,沾着的草屑随着脚步簌簌往下掉。

“这根……够老吗?”他把槐根往地上一杵,喘得说不出完整话。断口处的汁液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的痕迹竟慢慢变成了淡绿色,像极了凌砚手腕上刚褪下去的青斑。

凌砚蹲下身,指尖抚过槐根的纹路。这老槐树是表叔公年轻时亲手栽的,那年她刚学会走路,表叔公还抱着她在树下拍过照片,照片里的树才到表叔公的腰。

“够了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把小铜刀,刀刃薄而亮,是表叔公生前用来修剪花枝的。“帮我把根须剔干净,留主根就行。”

沈砚之刚要动手,却被凌砚拦住。她从包里翻出块粗布,蘸着井里的水把槐根擦了又擦,直到断口处的汁液不再发黏,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质。

“表叔公说,老槐树通阴阳,根须里缠着太多过路的影子,得洗干净了才能用。”她说话时,铜刀已经在槐根上划开道浅痕,刀刃划过的地方,竟渗出些极细的血丝,很快又被木质吸了回去。

沈砚之看得眼皮直跳:“这树……成精了?”

“不是成精,是记事儿。”凌砚的动作没停,铜刀在槐根上慢慢刻着什么,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画的格子?每道格都记着一年的事儿呢。”

沈砚之凑近了看,还真像。最粗的那道纹路里,卡着片干枯的花瓣,是表叔公最爱的栀子花,每年花开时,他总会摘一大把放在凌砚的窗台上。

铜刀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,是个简单的“镇”字,笔画里嵌着些细碎的纹路,像极了罗盘上的刻度。凌砚刻完最后一笔,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昨晚剩下的艾草灰,她小心翼翼地把灰填进“镇”字的笔画里,又往断口处倒了些井水。

奇妙的是,艾草灰刚接触到槐根,就被木质吸了进去,断口处的浅黄木质竟慢慢变成了深褐色,像被浸了茶。

“成了。”凌砚把槐根竖在井台边,让断口正对着井口,“表叔公说,槐根镇井,就像给门加了把锁,能拦住那些想往上爬的东西。”

话音刚落,井里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井壁。水面晃了晃,映出的天光里竟浮着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有点驼,正慢慢往水下沉。

凌砚的眼眶突然热了。那是表叔公的样子,去年他走的时候,穿的就是这件蓝布衫。

“回去吧。”她对着井口轻声说,“我知道你舍不得,但日子还得过不是?等秋收了,我给你捎新米来,就像你以前总给我留的那样。”

井里又“咚”了一声,这次轻了很多,像声叹息。水面渐渐平静,人影彻底消失了,只有槐根断口处渗出的汁液,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
沈砚之突然拽了拽凌砚的胳膊,指着巷口的方向:“你看!”

凌砚回头,只见巷子里的积水正在慢慢退去,那些暗红的丝絮和白絮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渗进地里。张屠户已经醒了,正坐在地上揉着脖子,他的影子规规矩矩地贴在地上,和平时没两样。

“真……真好了?”沈砚之看着自己的手腕,青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下些浅浅的印子,像被蚊子叮过。

“好了。”凌砚笑了笑,刚要起身,却被槐根绊了一下。她扶住槐根站稳,指尖触到“镇”字的笔画,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槐根里动了动。

她低头,看见槐根靠近地面的地方,竟冒出个小小的绿芽,顶着层薄土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
“这……”沈砚之惊得说不出话,“刚栽的?”

“不是栽的。”凌砚蹲下身,轻轻拨开绿芽周围的土,发现它的根须正和槐根连在一起,像是从老根里钻出来的新生命。“是它自己长的。”

表叔公生前总说,老东西有老东西的活法,枯了的根里,说不定藏着新的芽。

这时,凌砚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,像是被砂纸磨过:

“是凌先生的孙女吗?我是镜善堂的老管家,姓周。你爷爷……他留了样东西在我这儿,说是等锁魂玉归位了,就让你过来取。”

凌砚的心猛地一跳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是本手札,蓝布封皮的,上面画着个罗盘。”周管家顿了顿,声音突然压低,“你爷爷说,这手札里记着七星镇煞图的下落,还说……别让‘他们’知道你拿到了。”

“他们?”凌砚追问,可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,接着就断了。

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,陌生的归属地,像是在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。

沈砚之凑过来看了看:“镜善堂?是不是你爷爷手札里提过的那个地方?”

凌砚点头。昨晚在老宅找到的纸条上,除了“井里的玉”,还在角落写着行小字:镜善堂藏七星,缺一不可。
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半块玉佩,另一半虽然沉回了井里,但贴过皮肤的地方,总带着点温热的触感,像有人在轻轻握着。

“得去趟镜善堂。”凌砚站起身,把铜刀和剩下的艾草灰塞进包里,“周管家说有爷爷的手札,说不定……能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。”

沈砚之看着那棵刚冒芽的槐根,又看了看巷口渐渐亮起的天光,突然抓起地上的粗布,把槐根包了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老道士说过,出门在外,总得有个懂风水的搭伴,不然容易撞着不干净的。”

凌砚笑了,眼角的泪还没干,却带着点轻快的暖意。她想起表叔公说的,日子就像老槐树,看着枯了,说不定藏着新的芽。

两人往巷外走时,井台边的槐根轻轻晃了晃,那棵新冒的绿芽在风里点了点头,像在说再见。阳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表叔公生前总爱撒在她书桌上的金箔纸。

前路或许还有迷雾,但至少此刻,风是暖的,光也是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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