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相处里,张起灵逐渐拼凑出她的状态:
千年的封印让她对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膜。
她的感官还在,只是反应极慢,像一台被冻结太久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要重新磨合。
这日,张起灵没有出门。他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,她坐在窗沿上望着窗外,静谧的像水流过石头之间的缝隙。
门响了。三声,两短一长。
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张起灵。
张起灵合上书站起来去开门,动作不紧不慢。
她没有动,只是侧过头去,视线追随者他。
门开了。
外面站着一个男人,戴副黑墨镜,穿着黑色的皮夹克,嘴角挂着闲散的笑。他看见张起灵先是笑了一声:“哟,哑巴,在家呢。”
张起灵侧身让他进来。
黑瞎子一只手拎着袋子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,嘴里没停:“门口那家卤味换了老板知道吗?我试了试口味竟然比之前那个好,顺手给你拎了一份——”
话语骤然卡在喉间,因为沙发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姑娘。
青灰色的古袍宽宽大大地罩着,白发从肩侧垂下来,在下午的斜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赤红的眼睫望向他,清透而干净,侧脸的线条安静得像一幅旧画。
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整个人像被圈在一圈暖融融的金色里,白头发被照得透亮,像一捧的月华,不染尘世。
黑瞎子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心跳骤然失序,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。
他拎着卤味袋子站在客厅中间,目光不受控制般从女子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,移到她的眼睛上,又移回她的脸上,细细描绘,眼底翻涌着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悸动。
最后转头看张起灵,张起灵已经走回窗边重新坐下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了书。
“……哑巴,”黑瞎子把卤味袋子放在茶几上,声音压低了一些,眼神却不自觉的瞟向窗边的那抹青。绷紧的肌肉稍稍放松,他信任张起灵。
“什么时候你家里多了个人?”
张起灵翻了一页书:“半个月前。”
黑瞎子看了看张起灵,又看了看那名女子,她安安静静的坐着,没有动,只是扣紧床沿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。
“那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你没问。”张起灵说。
黑瞎子被噎住了,嗤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压下心底的波澜,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,笑了一下:“你好啊,你叫我瞎子就行。怎么称呼啊”
女子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正了,答:“晞。”
“哪个希?”
她沉默了一下,想起这段时日看到的诗句,“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”
黑瞎子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笑:“单名一个字啊,姓什么?”
他微微一顿心想,这个字单用可不怎么好啊,有干枯,自我消耗之意。
然后去拆他带来的那袋卤味。
她摇了摇头。
黑瞎子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,却莫名有些心软。
他把袋子打开推到茶几中间:“来,阿晞,尝尝这个,卤鸭翅,比之前那家更入味。”
他说的那么自然,仿佛相识已久。
她走向沙发,和黑瞎子隔了一小段距离处坐下。
从袋子里取了一根鸭翅,小口咬了一下,嚼了很久,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,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根鸭翅自然地、习惯性地、像过去半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那样递向了身旁之人。
她没有看旁边是谁,因为只有张起灵。她递过去,张起灵就接,什么话都不用说。这是她这半个月里做熟了的事情。
但今天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人,是黑瞎子。
黑瞎子看见那只手伸过来,纤细的的指尖捏着那根被她咬过两口的鸭翅,递到他面前。
他意识到她在执行一个习惯,一个她跟张起灵之间养成的、不用看脸不用确认对方是谁的习惯。
她只是“把吃不完的递出去”,而她旁边正好坐着人,这个人现在是黑瞎子。
没有人接,阿晞恍然意识到张起灵不在那,正想把手收回来,手上的鸭翅却被拿走,黑瞎子顺势啃了一口。
阿晞眨巴着眼睛,意识到原来都会接。她转头剥起了橘子。
接下来递的动作更加自然了,黑瞎子在接住第三瓣橘子的时候看了张起灵一眼。
张起灵翻书的手指没有停,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了一瞬,落在黑瞎子和阿晞之间的那只手上,然后又落回去。
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黑瞎子的嘴角弯了一下,把那瓣橘子吃了。
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偏西了,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,把茶几上的绿萝都镀了一层暖光。
黑瞎子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悄悄落在阿晞身上,话题也总下意识绕着她打转,耐心教她陌生的词汇,讲她从未接触过的人间烟火。
她将每个词记在心里的那本词典,会慢慢填满的,她想。
阿晞坐在光线的边缘,青灰色衣袍的下摆被照出一块暖金色的斑,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,又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,转头又看了看黑瞎子,明明是在冬日也只觉温暖。
窗外有鸟叫了两声,又歇了。
黑瞎子低头剥了一颗花生递过去,阿晞吃掉,然后把空手伸出来,摊开在桌面上,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小孩子等下一个指令。
黑瞎子看着她摊开的掌心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让它浮到脸上,只是又剥了一颗花生放在她掌心里。
她看着掌心里那颗花生,好像在确认一件很要紧的事:不只是张起灵,好像旁边的人都会接住。而接住了就不会还回来,她不用再面对“剩下”这个事了。
她把花生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甜的。
黑瞎子走的时候非要张起灵送,张起灵把门带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楼道里灯光昏暗,下到拐角时黑瞎子停下来,靠在墙边摸出一根烟叼上,没点。
“说吧,”黑瞎子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你把她从哪儿带回来的?长白山里头?”
张起灵站在他下方两级台阶上,抬眼看着他。
"我查过那一片的东西,"黑瞎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,"你去的方向没有墓。没有任何记录,当地老人都说不出来山里有东西。你进去半个月,出来带了个活的姑娘——哑巴,你知道我在问什么。”
他模糊的记忆里有提到“赤水之北,有神女魃,黄帝之女,为天下故自封于极寒。吾族先祖曾受其恩,立誓守其门。后世子孙,逢‘火陨星落’之兆,可启门观之。”
查到的青铜门的线索也似乎也指向了她。
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声控灯灭了,楼道陷入短暂的黑暗,然后黑瞎子伸手拍了一下墙,灯又亮了。
张起灵背靠着墙,“……她和青铜门有关。”
黑瞎子把烟塞回了兜里。又问了一个问题:"她身边那些东西——水、植物、她走过去以后——你注意到没?"
张起灵看着他。
"你屋里那盆绿萝,放在茶几上那个,"黑瞎子说,"她坐过的椅子旁边那一侧,叶子卷了。我看了好几次,头几次以为是晒的,但你窗台那一侧也没那么晒。她走了之后叶子又慢慢松开了。"
张起灵没有表情,但他没有说话,就是默认。
黑瞎子靠在墙边低头想了许久,再抬头时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,凝重褪去,多了些疼惜与顾虑:“你打算一直把她放屋里?她总得出门。她那头发那眼睛,总要见人的。”
“不急。”张起灵说。
“你不急,外面的事急。”黑瞎子说,“你也知道我不是在催你。但你把人带出来,你得有个打算。她跟你什么关系?你打算怎么跟别人说?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
黑瞎子等了两息没等到话,自己接了下去:“算了,不问了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他转身往楼下走了两级,又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:“别伤害她。”他没有等张起灵回话,摆了摆手,继续往楼下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张起灵等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又灭了一回,他才慢慢往上走。
推门进客厅时屋里很安静。
晞已经睡着了,靠在沙发靠背上,姿势和黑瞎子走时差不多——白发垂着,嘴角因为姿势微微向下坠着。他走近了看她,呼吸匀长平稳。
张起灵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里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别伤害她”——他当然不会伤害她。
他俯下身,一只手穿过她后颈和沙发靠背之间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,把她抱了起来。
她在他怀里极轻,白发蹭过他的下颌,凉丝丝的,带着白日里晒过太阳后残余的微温。
她哼了一声,迷糊中似乎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之后便平静下来,脸往他胸口的方向偏了偏,呼吸重新变得绵长。
张起灵把她放进卧室床上,拉过被子盖到肩头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搭在被沿的手背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关上门,客厅里还亮着灯。
他靠着椅背合上眼,又把刚才楼道里那番话过了一遍。
黑瞎子说他得有个打算。
他不知道那个打算是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把手里吃不完的东西递给别人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那个动作对她来说像是一个确认——确认了“会有人接住”这件事。
而他至少要让这件事一直是真的。
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明天给她带什么吃的东西。明天换一样清淡的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沙发旁边的地面上。
阿晞刚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块微微下陷的痕迹,像一个刚刚离开的温热,要过很久才会慢慢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