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的雪在身后渐渐远了。
张起灵带着她从山脚小镇离开时,天色将暗未暗。
他用现金包了一辆旧面包车,把后座清出来,铺了两层毯子,让她半躺半靠地窝着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,又凝为水缓缓流下。
她全程安静的像一件行李,只有偶尔车辆颠簸时睫毛才颤一颤,像是从梦魇之中挣脱又沉溺。
她醒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车行至半路,她忽然睁开眼,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和远山看了很久。
张起灵坐在她旁边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问:“此为何处。”声音干涩,不带疑问语气,更像在确认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
“吉林。”他答。
她没再问,又闭上了眼。
第二次是夜里,车停在一个服务区。
司机下车溜达了,车厢里很安静。
她醒了,这次醒得比较彻底。
先是手指,轻轻蜷了一下。
然后是睫毛,颤了两颤,缓缓掀开。
赤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来,像两粒被炭灰半掩的余烬,慢慢烧出了光。
她慢慢坐起来,毯子从肩上滑落,白发在黑暗的车厢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。她转头看张起灵。
张起灵抱着刀应是在闭目养神,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抬起眼。
“饿?”
她摇头。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汝为何人”
“张起灵。”
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,又沉默下去,对了她想起来了,她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。
隔了很久,久到张起灵以为她已经重新睡着了,她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
“汝身有旧人之息。”
张起灵动作顿了一瞬。他抬头看她,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,看不分明。
“什么人。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是真的不记得了,不是不想说。
张起灵没有再追问。
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。
她接过,指尖触到他手背时似乎颤了一下,然后她把外套抱在怀里,没有穿,只是抱着——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的温度。
好温暖,她想。
……
车行两日,辗转到了长沙。
张起灵在城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落脚点:老式筒子楼的顶层,两室一厅,家具简陋,冰箱里只有水和几袋速冻饺子。
他很少长住,但这地方胜在安静、没有人来。
她进门之后在玄关站了整整五分钟。
她微微仰着头,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张起灵起初没管她,去厨房烧了壶水。回来时见她还在原地,双目相对,没有言语,可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淡淡的疑惑。
“此间……”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,“无天。”
她抬头看着上方一截横梁,像在丈量什么,然后她看了看玄关两侧,伸手比了一下两墙之间的距离,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问。
“……墙近,如竖棺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,没有恐惧也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。
但张起灵知道她在说什么,四千年的冰棺,狭小、密闭、与世隔绝。
她刚从那口“棺材”里出来,又被放进了另一口“棺材”里。
“……先住着。”他说,“过几天换地方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了进去。步子很慢,像是怕撞到什么无形的屏障。
她在长沙的第一夜睡得很沉。
张起灵把卧室让给了她,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晚。
沙发太短,他的腿悬出去半截,但没有抱怨。
关门之前他把窗帘拉严了,又往床头柜上放了一杯凉白开,她如果半夜醒了想喝,伸手就能够到。
她没醒。
从躺下去到第二天天亮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像一具盒子里的旧物,早已习惯了“静止”这件事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地板上。
她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那根金线,顺着光的方向慢慢转过头,目光从地板移到窗上,又从窗上收回来,落在床头叠好的那套衣裳上。
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,对襟交领,袖口宽大,衣摆曳地,质料柔韧,像某种古老而轻软的织物。
叠得整齐,边角有浅浅的压痕,看得出压了很久,但重新拿出来时没有一丝潮味。
旁边还有一条同色的腰带,细长,安静地搁在衣袍上。
她慢慢坐起来,伸手碰了一下领口的纹路。指尖沿着那条交叠的线描过去,动作很轻,像在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东西。
这衣裳的制式与她记忆中的古衣相近,没有扣子,没有拉链,两襟一合,腰带一系便可。
与张起灵身上的全然不同。
她站起来,衣袖垂落至手背,衣摆覆过脚面,宽宽大大的,把她整个人拢在里头,像一件旧壳重新合上了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,这衣裳是暖的,没有冰棺里的潮气,没有几千年的冷。
她走到窗边,伸手拉开窗帘。
光涌进来。
满窗的、大片的、铺天盖地的阳光。
长沙冬日的早晨,天很高很蓝,从窗玻璃穿过来,在地上铺了整一地的暖金。
她站在那片光里,整个人停住了。
她微微仰头,阖上眼。
日光晒在青灰色的衣料上,布料慢慢吸饱了温度,从肩背处渗进来,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白发被光照得近乎透明,几缕碎发在颊边被烘着,暖融融地贴着皮肤。
她站在那里不动,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枯木,被日头慢慢烤着,根部开始松动了那么一点。
久到她后背那一整片布料都变得温热,像一面被晒透了的墙,她靠上去,不动也不退。
她伸手把掌心摊开举到眼前,光落在手纹里,她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,像是在确认很要紧的事:光能照进来,而她能感觉到,好温暖。
张起灵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:她站在阳光最盛处,一动不动,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光里,连发丝都透着光,恍若谪仙。
他没有出声,靠着门框看了几息,然后开口:“衣裳可合身?”
她转过来看他。
赤瞳里还映着太阳的余影,亮得有些晃眼。张起灵恍惚一瞬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,伸手捏了捏袖口的布料,想了想,答:“合身。此衣……与旧时同制。”
“嗯,家中旧物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
但她在心里把“家中旧物”这四个字也收了进去,放在一个她还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格子里。
然后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摆,衣摆覆在脚面上,布料垂顺如流水,她轻轻抬脚往前走了一步,步履略微蹒跚,衣摆晃动着跟着她。
她走了第二步、第三步,步子稳了一些。
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住,抬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、郑重、又有些笨拙的确认:
“汝乃守门者之后。”
张起灵看着她。
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,赤瞳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。
他移开视线,转身朝客厅走了两步,淡淡的应了一声,又道“吃饭。”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确认了一件让她安心的事。
她跟着他走过去。桌上摆了两碗粥,白粥,上面撒了几粒红枣。
她坐下来笨拙的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含进嘴里,温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放下勺,没有再吃第二口。
张起灵皱了皱眉,盯着她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“吾不食五谷。”她垂下眼眸,隐隐不安着。
他只是默默的将她的那份移到了自己面前。
……
此后数日,她开始学着适应这个时代。
那是水龙头,拧开、关上、水从管中来、流走又续上。
她每次接水都要看着水流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它不会突然断掉。
那是电灯。按下去就亮,再按就灭。
她把开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,张起灵看了一眼,又悄无声息的离开。
那是冰箱,里面会结冰,她常常打开冰箱门怔愣着将手贴上去直到僵硬,每每这时张起灵会轻柔的拉开她,握住她到手给予温暖。
手机和电脑她没有碰,因为张起灵也不会。
但她学会了认字,只是认得不多,胜在学得快。
她每天早晨都会走到窗边站一会儿,拉开窗帘,站进阳光里,阖眼,不动,站到后背暖透了再走开。
像一个固定的仪式,不说话,不解释,但每天重复。
张起灵只是静静地将早饭摆放到桌子上,等她。
虽然她只是浅尝一口,但张起灵仍然会每天带不一样的餐食回来。
她像一个收集标本的人,每样取一点放进嘴里尝过、记住、收好。
热豆浆她喝了两口,甜;糖油粑粑她咬了一小块,糯;橘子她尝了一瓣,被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抿着嘴把那一瓣咽下去,回味了好一会儿。
张起灵在旁边看着,没有催,没有问。
她吃剩的东西他默不作声地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