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黑瞎子来得更勤了。
起初是隔了两天又来,拎了不同口味的卤味和一大袋糖炒栗子,说是“路过”。
后来是有空就来,有时候带吃的,有时候空着手来,进门先在门口喊一嗓子“阿晞在不在”,听见她应声了就笑一下,换鞋进来往沙发上一坐,开始说今天路上见了什么、听到了什么、巷口那只猫又胖了。
晞坐在旁边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问一句什么意思,问完就记住,下次用了就不需要再问了。
她的词汇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,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按进水里,吸得又急又快。
……
张起灵要走的消息是前一天晚上告诉阿晞的。
那天晚饭吃得很早,张起灵把碗筷收了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窗边看书。
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晞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从沙发上抬起眼。他看着她,说的话很短:“明天要出门。几天回来。”
阿晞把手里的橘子放下了。
她点了点头,产生了一些迷茫,又问,“……黑瞎子呢?”
张起灵没有接这句话,素来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,像是被这句话碰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角落。
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她,隔了两拍才开口:“你跟着他。”
阿晞把“你跟着他”这四个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她跟着的人一直都是张起灵,现在他说“跟着他”,就像把一根线从一个桩上解下来系到了另一个桩上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松动,但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剥完了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她说:“那他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张起灵说。
阿晞应了一声,把那瓣橘子咽下去,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向张起灵。
他接了。
她又掰了一瓣,自己也吃了。
两个人隔着茶几把那个橘子分完了,张起灵去厨房洗碗的时候阿晞坐在沙发上没有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橘皮香气,闻了一下。
张起灵走之后的屋子里会是什么样,她还没想好,但明天会有人来,那个人会说话、会笑、会讲路上见到的事,她记住了这些特征,把“黑瞎子”这三个字从词典里翻出来放在了最前面。
第二天清晨张起灵走得很早。走之前他看着她房间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阿晞醒来照常在窗边晒太阳,过了一会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楼道,声控灯亮了又灭了,灭了又亮了,是有人在下面走动。
但那条声音不是张起灵的。
他的步子跨得大、均匀、不拖沓,现在那个声音走了,楼道里换成了别人的、不相干的、轻一脚重一脚的杂音。
她关上门。
锁芯"咔"的一声落位,她站在玄关没动,指尖下意识轻抚着腕间的小蛇,小蛇一动不动,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棉拖鞋,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,好安静。
窗台上那本书还摊着,是张起灵昨晚翻到的那一页,他没有合上就走了。
敲门声响的时候阿晞正坐在窗台上看楼下巷子里的猫。
她没有去数敲门声的节奏,因为她知道节奏会是对的那一种。
她去开门,黑瞎子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袋东西,另一只手插在兜里,墨镜搁在额头上,看见她就笑了:“哑巴让我给你带了早饭,豆浆油条,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。”
他把东西放茶几上,坐下来摆放好,阿晞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,是她平常坐的那个位置,距离张起灵常坐的椅子大约两臂。
黑瞎子把豆浆杯子推到她面前,插好吸管。阿晞低头喝了一口,温的,有豆子的味道,她喝了两口然后放下了。
黑瞎子没催她,自己拆了油条咬了一口嚼着,含糊地说:“收拾好了没?咱今天出趟远门。”
晞放下手里剩下的半个油条:“去哪里。”
“北京。我在那儿有个院子,比这儿敞亮。”
阿晞把“北京”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,但“院子”她听得懂。
长沙这个住处对她来说像一口收窄了的棺材,四面墙近,头顶的天花板压着。如果院子里有天,那就比这里好。
她说“好”,然后站起来去收拾东西。
她的东西很少。
几件张起灵给她备的衣裳叠好放进背包里,床头柜上她剥过的一圈橘子皮已经干透了蜷成了一小片,她犹豫了一瞬也收进了布袋子里。
那是她来到人间之后第一个剥下来的橘子皮,她记得那一天、那一双手、那一瓣是酸的。她想留着。
收拾好之后她走出来,黑瞎子看了一眼没有问只说“走”。
阿晞在门口弯腰穿好那双白帆布鞋,鞋带是张起灵系的,已经有一点点松了但还没有散。
她把脚套进去,站直,回头看了一圈客厅——沙发、窗台、那盆叶子卷了的绿萝。
她站在玄关停了一息,然后转身跟着黑瞎子出了门。
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吉普,车身蒙了一层灰,像是刚从哪个地方跑回来的。
黑瞎子拉开副驾的门,冲阿晞偏了一下头:“坐这儿。”她弯腰钻进去坐下,座椅是帆布面的,比第一次那辆面包车的后座硬一些,但没有那股皮革的味道。
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抱着,黑瞎子从另一侧上了车,拧钥匙、挂挡、车子震了一下,开始往前。
巷子被甩在身后的时候阿晞转头从车窗向外看。
那个筒子楼的顶楼窗户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,被街角的树遮住了。
她没有说“再见”,但她在心里把那个窗户的轮廓存了一下,那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个住的地方,窗台上有光可以钻进去。
黑瞎子拧开了收音机。
喇叭里传出一个男声在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歌,调子是缓的,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。
她听了一会儿,问“这是什么?”
黑瞎子说:“这是收音机在放歌,他在唱歌。”
阿晞想了想说:“张起灵不唱歌。”
他笑着,“哑巴要是唱歌你该害怕了。”
阿晞没听懂笑点在哪里,但她听到那个笑声在车厢里散开来,像石子扔进水里扩出的波纹,她伸手接了一下那个波纹——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,指尖拢住了空气又松开。
黑瞎子余光扫到这个动作,嘴角依旧扬着,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阿晞靠在窗边睡着了。
她的头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,白发贴着车窗玻璃,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黑瞎子把车速放稳了一些,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没有停车。
她睡着的样子太安静了,像一汪刚刚平下来的水面,他不忍心搅动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变了。
丘陵和稻田不见了,地面变平变阔,天比长沙低了一些,灰扑扑的,像蒙了尘。
她把脸凑近车窗往外看,说“这里不一样。”
“到河北了。”
阿晞又存一个新词。
“北京还在北边。”黑瞎子说。
阿晞把“河北”和“北京”放在一起,中间画了一条线,河北在中间,北京在更北。
她知道北的意思,长白山就在最北。
傍晚的时候车子进了北京城。
天色将暗未暗,城市的轮廓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浮起来,这些楼挨着挤着,窗户里亮着暖色的光,一间一间排过去,人们在各自的窗户里点着灯。
黑瞎子的车拐进一条窄胡同。
胡同两侧是灰色的老墙,墙头上长着枯草,石板路面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在一扇朱红色的旧木门前停下来,熄了火,转头道:“到了。”
阿晞下车的时候脚踩在胡同的石板地面上,发出了结实的一声。
她站在原地抬头看那扇门——旧的、漆面剥落了一些,但门环是铜的,很亮。
门开了。
阿晞跨过门槛走进去,然后她站住了。
院子。
头顶是一片四四方方的天,边缘被房檐的灰瓦框住,是那种深蓝的、将暗未暗的暮色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树干粗粝,枝桠伸出去勾画着天幕的形状,深褐色的细枝上缀着几棵干缩的枣子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树下的地面是青砖铺的,缝隙里长了薄薄的青苔。
阿晞站在那里,抬头看了很久的天。
她从前在长白山抬头看天,天是白的,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。
后来在长沙抬头看天,天被窗框切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,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。
现在这个天是深蓝色的,边缘有树枝勾勒着,虽然也是四四方方的,但中间是完整的、空旷的、可以一直往上看直到看不见尽头的。
黑瞎子穿过院子推开了正房的门,回头看她还在枣树底下站着,没有催她,只是等她不再抬头看天,才说进来看看。
正房比长沙那个屋子大,家具是木头的、暗红色的、边角磨得光滑。
靠墙有一张书案,上面散着图纸和几本书,旁边是一把宽大的圈椅。整个屋子有一种木头和旧纸和一点烟草混在一起的、干燥的气味。
黑瞎子带着她转了一圈,“你可以随时来找我,我就在隔壁。”
黑瞎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。
窗外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风过的时候影子摇一下,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晃动。
她坐了一会儿,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,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面进来,搁在桌上,说“吃吧。”
阿晞走过去低头看那碗面,红油浮面,嫩黄的蛋花轻盈舒展,像云朵般蓬松,又像吸饱了汤汁的金色绸缎。
一股酸甜的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蛋香和葱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
一口吃下,从喉咙一路暖下去。
她吃了一小半,便停下了,端着碗走到黑瞎子的房门口,门没关,她敲了敲门框。
黑瞎子从书案上抬起头。
晞把碗往前递了递:“剩下的。”她顿了顿又说,“这个是什么?”
黑瞎子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碗面,轻笑着“这是番茄鸡蛋面,这个呀是番茄。”说着拿起筷子吃着剩下的面条。
阿晞的词典里又多一个词。
黑瞎子看到她赤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重新燃起的焰火。
原来喜欢酸甜口,他心想。
……
她躺在陌生的床铺上,被子是干净的、有阳光的味道,和长沙的一样。
夜色在院子里慢慢铺开了,枣树的影子从窗纸上慢慢移到了地上,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光点。
阿晞的呼吸渐渐匀了,像那条漫长的车程终于到了终点,像她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。
张起灵回来的时候她会告诉他,她自己走过了这一段路,跟着另一个会接住她的人。
窗外的夜很深、很静谧,但阿晞的呼吸比前几天浅了一些,睡得不太深,像在做梦,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阿晞。阿晞。她听见了,但没有醒,翻了个身,把声音裹进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