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腹地,终年积雪不化。
天地间只余茫茫一白,寂静得连风都敛了声息。
远处山脊线上,一个极小的黑点正缓慢移动,在无垠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近了,是道修长的身影,兜帽戴的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,手提一把黑金古刀,刀鞘古朴,在雪光中泛着沉沉的暗泽。
张起灵停在一处山壁前。
他抬起手,修长指节间露出极不寻常的两指,比常人长出近一个指节,骨节分明,透着某种古老的神秘。
指尖贴着石壁缓缓摸索,动作极轻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古物。
咔。
极细微的一声。
石壁表面似乎有什么在缓缓流动,一道门户显现,簌簌的落下积雪,却又无声般的向内敞开。
门后是一条深邃甬道,两壁烛火依次燃起,火光跳动着照亮前路,在未知的深处张牙舞爪。
张起灵步入其中,身后石门悄然合拢,雪色被彻底隔绝。
甬道意料内地漫长。
两壁是整块白玉砌成,质地温润,透着淡淡的暖黄光泽。
玉面打磨得极为光滑,能模糊映出行走的人影,却没有任何雕饰文字,这种刻意的空白,反倒比满壁的壁画更让人不安。
他放缓脚步,轻盈的,谨慎的。
一路走来,却只有几处形同儿戏的机关:落石、莲花箭、翻板,力道绵软,无毒无伤,更像是某种欢迎仪式。
这太反常了。
以他过往的经验,越是看起来无害的通道,尽头往往越是凶险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直到甬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眼前是一座大殿,四根白玉雕龙柱撑起穹顶。
抬头望去,柱顶应龙头颅俯探而下,龙目圆睁,龙须飞扬,每一片鳞甲都纤毫毕现,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柱而出,撕裂这片沉寂。
这种极致的工艺让张起灵微微一顿——应龙?
殿中央堆着小山般的金银珠宝,其间散落着数件器物:一只通体莹白的玉觚,一对嵌金丝错银的青铜尊,还有几块刻满奇异纹路的龟甲。
随便一件流出去,都足以在古董行里掀起腥风血雨。
张起灵越过那座金山,径直走向后方。
“山”后又是一扇紧闭的白色大门,看不出什么材质,像是玉和骨的混合产物。
门面上刻满繁复的花纹,线条层层叠叠交织成漩涡状,中心处隐有火焰纹路,边缘却又缀着冰凌般的刻痕——冰与火的意象纠缠在一起。
张起灵刚抬起手,大门便向内开启,露出里面另一个世界。
一股极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,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,不是腐朽,不是血腥,而是一种类似于烈日灼烧过的泥土的焦味,却又被极寒压着,冷热交叠间生出诡异的矛盾感。
房间很大,却被一个庞然大物占据了大半。
那是一条黑蛇,通体漆黑如墨,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泽。
蛇身盘踞成一个巨大的圆环,粗逾成年男子肩宽,长度无法目测,十米?二十米?或许更长。
它紧紧缠绕着什么,只从缝隙间露出一角冰蓝。
张起灵周身肌肉微微绷紧,脚步放得更轻。
这绝不是凡物。
但眼前这条蛇一动不动,连鳞片下的肌肉起伏都几不可见。
或许是沉睡,或许是某种蛰伏状态。
张起灵紧绷着的肌肉也不曾放松。
他看了三秒。
第三秒,蛇动了。
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扬起,竖瞳收缩成一线,定定锁住了门口这道黑色人影。
它没有嘶鸣,没有示威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这份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危险,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而它怀中的东西,被缠得更紧了些。
张起灵没有退。
他甚至迎着那道目光回视过去,黑金古刀在手,刀锋半出鞘一寸,火光在刃面上跳跃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空气几乎凝成实质,压得烛火都矮了三分。
下一瞬,古刀出鞘!
黑金光泽划出一道弧线,张起灵身形暴起,直扑蛇身七寸之处!
刀锋斩落,与鳞甲相击,溅出一溜火星。
蛇鳞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大蛇没有追击。
它只是甩动蛇尾横扫而来,速度之快几乎带出残影,同时头颅后仰,似乎在守护什么,不肯离开那片蓝色太远。
张起灵侧身避开一击,足尖在柱上一蹬,借力再度跃起!
这一次刀尖向下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俯冲而来,全身重量加注于刀锋之上,刀锋破开鳞甲,入肉三分!
血液涌出。
大蛇终于吃痛,蛇身猛然痉挛,蛇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来。
张起灵尚在半空无处借力,被结结实实击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上墙壁,跌落在地。
一口血喷出,在白玉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。
张起灵单膝跪地,缓缓撑起身子。
衣领被震散了些许,露出一角纹身。
墨色的麒麟纹正在蔓延,从肩颈向下生长,像是某种觉醒的图腾。
他伸手抹去唇角血迹,目光比方才更沉、更冷。
他再度握紧刀柄。
大蛇身形一顿,被血液溅到的地方冒出滋滋青烟。
蛇瞳看了眼怀中,压下心中的畏惧,要继续进攻。
忽然。
大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然回头,竖瞳聚焦于怀中那片冰蓝之上。
张起灵也察觉到了异样,退至门口,谨慎以待,握紧了古刀。
棺盖在那一刻从内推开。
一只苍白的手探出,五指纤细,骨节匀停,指甲泛着黑。
接着是另一只手,攀住棺沿,缓缓坐起。
青衣。
她穿着一袭宽大的青色古袍,衣料轻薄如烟,从肩头垂落至地,袖口曳下数尺。
一头白发散在身后,几乎垂至腰际,发丝柔顺无风自动,像是沉在水中的绸缎。
她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却鲜红欲滴,艳丽得像刚蘸了朱砂。
双瞳是深赤色,瞳孔中隐约有碎光流转,不是烛火的倒影,像是某种自内而外燃烧的光。
她睁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白雾,随即散成万千细小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
大蛇立刻垂下头颅,凑到她面前,发出低低的嘶声,竟然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。
女子抬起手,掌心轻轻贴上蛇头。
没有预想中血腥的场面,那巨蛇反而像被安抚了的孩子,缓缓蹭了蹭她的手指,鳞片温顺地贴服下去。
她站起身。
赤足踏在蛇头上,身姿修长而窈窕,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绸带,更衬得腰肢纤细不堪一握。
青色衣袍因她的动作垂落开来,露出袖口内里绣着的暗纹,那是火焰与干涸大地的图案,针脚繁密,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。
大蛇载着她,缓缓游至张起灵面前。
女子低头,与张起灵四目相对。
那双赤瞳里映出他的影子,却带着几分茫然。像是第一次见到活人,又像是在遥远的记忆中寻找某个模糊的轮廓。
张起灵从未见过她,可某一瞬间,心底却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,像在某个极深极远的梦里,曾与这双眼睛对视过。
她张了张嘴,声线沙哑得不成样子,太久太久没有开过口了。
张起灵却莫名感觉有些熟悉,像是曾经见过般。
“汝……为何人?”
“张起灵。”他默了一息,才答道。
他又问:“你是谁?”
她向前一步,从蛇头上走下,赤足落在白玉地面上。
然后她整个人便失了力气,软软向前栽倒,恰好倒进张起灵怀里。
张起灵下意识抬手接住。
怀中这具身体轻得不可思议,骨骼纤细得像鸟雀,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周身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,不是脂粉,不是香料,像是极远极远的荒漠上,被烈日烤灼过的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。
她皮肤极凉,甚至比这白玉甬道还要更低几分。
他低头,看见她眼睫轻颤着合上,赤色瞳孔被掩去,唇色却在一瞬间褪得惨白。
他单手将人打横抱起,动作干脆利落。
怀中女子轻得像一卷旧帛,长发垂落下来,几缕白发拂过他手背,凉丝丝的。
走了两步他停下,看了眼那曳地数尺的青色袖袍和裙摆,他面不改色,单手将宽大的袖口和裙摆各自提起,利落地挽了两圈,打了个规整的结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面无异色地继续往外走。
殿中应龙柱在身后沉默伫立,巨蛇已缩成拇指粗细盘在女子腕间,首尾相衔,仿若一枚墨色镯子。
烛火次第熄灭,大殿重新归于黑暗。
而甬道尽头,风雪在等待。
……
张起灵走出石门的那一刻,极寒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怀中女子微微蹙了下眉,下一瞬便舒展开。
长发被风吹散,拂过他下颌。
触感微凉,带着沙尘般的干燥。
即便在长白山的漫天飞雪中,她身上也没有丝毫湿气。
周围雪花落至她周身三尺处,便悄然消融,化成极细的水雾,转瞬便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蒸干。
白雪不近其身。
风雪渐大,将两道身影缓缓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