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把南洋的海面染成熔金,漫天碎橘色的霞光铺在浪尖,晃得人眼温温的。
张海盐那竿确实钓上了货。力道沉得压弯了整根鱼竿,他手脚并用拽了半天,最后半扑在礁石上,硬生生扯上来一条两指宽的海鲫,鱼身银光闪闪,还在死命甩尾泼水,溅了他一脸细碎的海水。
他半点不嫌狼狈,抹了把脸,举着鱼回头冲张海虾得瑟,眉眼弯得全是少年气的张扬:“看见没!我说了是大的!你海盐哥的运气,从来没输过!”
张海虾已经收好了鱼竿,手里整理着渔具,看着他满身水花、得意洋洋的样子,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,轻声捧场:“厉害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偏偏哄得张海盐心满意足。
夕阳渐沉,潮水慢慢退去,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只剩清清凉凉的咸意。两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,小水桶里装着两条石斑、一条海鲫,水波轻轻晃荡,养得活蹦乱跳,是整整一下午的鲜活收获。
回去的路上,张海盐非要拎着水桶,步子轻快得不像话。水桶磕着石阶轻轻作响,他一路叽叽喳喳,一会说今晚要喝浓汤,一会说明天要清蒸,把晚饭的菜谱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张海虾不抢、不打断,就跟在他身侧慢慢走,听他碎碎念叨,偶尔应一声,把所有琐碎的热闹都妥帖接住。
回到档案馆的小屋时,暮色刚好落满庭院。
院里的老树摇着碎影,屋内的青砖地还留着白日的余温。张海虾洗手进厨房,挽起袖口,准备处理海鱼。张海盐原本想凑过去搭把手,结果蹲在案板边,看着滑溜溜的鱼无从下手,捏着刀柄比划半天,愣是不敢动。
张海虾低头看见,无奈又纵容地笑了,伸手轻轻推开他的胳膊:“去边上坐着,别沾一身鱼腥。”
“我能行!”张海盐嘴硬逞强。
话音刚落,指尖被鱼尾一甩,沾了满手水渍。
他瞬间安静,乖乖挪到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,支着下巴看张海虾忙碌。
张海虾处理食材永远细致又干净,去鳞、开膛、去腥线,动作熟练利落,有条不紊。清水反复冲洗干净鱼身,再切上几片薄姜,备好葱段,一切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和他做人做事一模一样,稳妥周到。
灶火燃起,小小的火苗舔着锅底,暖黄的火光映亮了厨房。
先用少油把鱼两面微微煎至微黄,滋滋的细微声响响起,鲜香味瞬间漫了开来。随后注入滚烫的清水,姜片葱段下入锅中,锅盖轻轻合上,锁住满锅鲜甜。
不多时,热气顺着锅盖缝隙袅袅升起,浓郁的鱼汤鲜气弥漫满室,顺着窗缝飘出去,混着傍晚温柔的晚风,温柔得不像话。
张海盐闻着香味,坐不住了,频频探头往锅里看:“熟了没?张海虾,我饿死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张海虾靠着灶台站着,看着咕嘟冒泡的汤锅,温声道,“鱼汤要慢炖,汤白才够鲜。”
等待的间隙格外安静。
屋外是沉沉暮色,屋内是暖火鲜香。没有卷宗的阴冷,没有追查的凶险,没有宿命的桎梏。只有人间最普通、最踏实的烟火气。
张海盐看着张海虾的侧影,火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,把他清冷的轮廓烘得温润。
他忽然觉得,比赢了所有棋局、闯过所有死局更舒服的,就是现在这样。
不用拔刀,不用设防,不用拼命活下去。
只需要坐着等一碗热汤,等着身边人,等着岁岁年年的安稳。
约莫半刻钟,张海虾掀开锅盖。
一锅奶白醇厚的鱼汤翻滚着,鲜气扑面而来,鱼肉嫩白浮在汤里,汤色清亮浓郁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他撒上少许细盐,不用多余调料,海鱼本身的鲜甜,就是最好的味道。
两碗鱼汤,两碗白饭,简简单单摆上木桌。
张海盐迫不及待端起碗,先舀了一大勺热汤,吹凉一口喝下。温热的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熨帖了浑身所有疲惫,从舌尖暖到心底。
他舒服地眯起眼,毫不吝啬地夸赞:“绝了!张海虾,你这手艺,南洋第一!”
张海虾慢慢喝着汤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底盛满温柔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晚风穿堂而过,吹动桌角的细碎光影。
两人安安静静吃着晚饭,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说着下午钓鱼的趣事,吐槽自己笨拙的糗态。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最平淡温馨的朝夕。
吃完饭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夜空缀着细碎星光。
张海盐主动收拾碗筷,依旧毛毛躁躁,却格外认真。张海虾站在院中,看着远处沉沉的海面,晚风拂动衣摆,安宁又从容。
等张海盐出来,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凉汽水,碰了一下张海虾手里的瓶子。
清脆的碰响声,碎在温柔晚风里。
“海虾。”张海盐仰头喝了一口汽水,望着漫天星光,语气轻松又真诚,“下次还去钓鱼。”
张海虾转头看他,月色落在少年张扬的眉眼上,温柔应答:“好。”
潮声归海,晚风归檐,烟火归人。
他们前半生颠沛流离,被宿命裹挟前行,见惯生死别离,闯遍南洋险局。
可往后岁岁朝朝,愿潮起有闲,风落有暖,钓得余生温柔,煮得人间平安。
一蛇一鸟,一屋两人,日日海风,夜夜温汤。
便是最好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