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盛夏的日头毒辣,却抵不过近海滩涂的凉意。
连着几日无风无案,档案馆堆着的旧卷宗暂时落了灰,张海盐闲得浑身发痒,天刚亮就拽着张海虾往海边跑。
说是海钓,其实纯粹是某人闲得发慌,找由头偷懒。
礁石滩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,海浪一层一层卷上来,拍在礁石缝里,碎出细碎的白沫。海风干净,没有城里的燥热,只有淡淡的咸水汽,裹着盛夏独有的松弛。
张海虾拎着渔具走在前面,一身简单的浅色短衫,袖口折得整齐。他做事永远规整,鱼竿、鱼线、饵盒一一归置妥当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天生适合这种与世无争的闲静。
反观身后的张海盐,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
他踩着礁石蹦来蹦去,鞋底敲得石头哒哒响,手里拎着个空水桶,晃得叮当乱响,半点没有垂钓的沉稳模样。
“张海虾,我说你也太磨叽了。”
张海盐蹲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,低头看着慢条斯理穿鱼饵的人,嘴闲不住,“钓个鱼而已,随便扔下去不就完了?你这精细程度,鱼都被你吓醒了。”
张海虾指尖捏着鲜活的小虾饵,细线稳稳穿入,头也不抬,语气平平淡淡:“你上次三分钟甩五次竿,线缠成死结,钓上来半兜海草,忘了?”
张海盐瞬间卡壳。
他轻咳一声,强行挽尊:“那是我故意试探水下地形!懂不懂战术?”
张海虾终于抬眼,浅浅看了他一眼,眼底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,不拆穿,只淡淡道:“嗯,战术性捞草。”
晨光落在他眼睫上,温柔又清亮。
张海盐被怼得没话说,干脆往礁石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腿晃悠,任由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。
海边很静。
只有潮声簌簌,风过海面的轻响,偶尔远处海鸟掠过长空,留下一声轻啼。
这是他们极少有的、不用提防人心诡诈、不用拆解古老秘辛、不用面对生死离别的时刻。
没有蛇鸟宿命,没有档案馆阴翳,只是两个普通人,趁着盛夏晨光,在海边钓鱼偷懒。
张海虾调好线组,手腕轻扬,鱼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鱼线带着饵坠稳稳落进碧波里,轻得不惊扰水流。
他将鱼竿架在礁石支架上,侧身坐下,安静等着鱼汛。
没过多久,浮标轻轻一动。
“来了。”张海虾低声道。
他抬手收线,动作稳而轻,线端力道均匀,片刻就扯上来一条鲜活的小石斑,在晨光里鱼鳞闪闪,甩着尾巴溅起细碎水花。
“可以啊张海虾!”张海盐瞬间坐起来,眼睛亮了点,“看来今天有口福。”
说着他立刻抓起自己的鱼竿,有模有样地甩线。
结果不出三秒——
“咔哒。”
鱼线精准缠死。
牢牢卡在礁石缝里,纹丝不动。
张海盐:“……”
他用力扯了两下,越扯越紧,最后直接把线扯得乱七八糟,一团乱麻缠在竿头,堪称灾难现场。
张海虾静静看了两秒,无奈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
他走过去,俯身站在张海盐面前。海风拂过他的衣摆,他垂着眼,指尖修长干净,耐心一点点理顺打结的鱼线。
张海盐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阳光温柔,落在张海虾干净的眉眼间,把他平日里内敛温柔的气质烘得更软。
世人都怕张海盐这匹疯蛇,凌厉、桀骜、刀快、性子野。
可只有张海盐自己知道,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刻,全是在张海虾身边。
不用逞强,不用戒备,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算计。
他可以笨手笨脚,可以幼稚耍赖,可以肆无忌惮偷懒胡闹。
因为有人永远会替他收拾残局。
“看什么?”张海虾理顺最后一截鱼线,低头看向他。
张海盐立刻收回目光,装作漫不经心,嘴硬道:“看你笨手笨脚解个线解半天。”
张海虾轻笑一声,把整理好的鱼竿递回给他:“那你来。”
张海盐接过来,这次老实多了,乖乖甩竿入水。
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,一前一后,两根鱼竿静静垂在海面。
潮水慢慢涨上来,漫过礁石底部,凉丝丝的海水擦过鞋边。
安静了半晌,张海盐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被海风裹着:“海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以后,能不能总这样?”
不用奔波南洋各地,不用追查无尽秘档,不用一次次踏进死局。
就只是这样,日出看海,闲来垂钓,晚风归家,岁岁寻常。
张海虾侧头看他。
少年人眼底惯有的张扬收了大半,露出来一点难得的、柔软的期许。
他静静看了几秒,轻声回应:“可以。”
潮起潮落,年年岁岁。
只要并肩的人是彼此,寻常海风,便是最好余生。
话音刚落,张海盐的浮标猛地往下一沉!
“卧槽中鱼了!”
张海盐瞬间忘了所有温情,猛地抬手扬竿,力道极大,鱼竿弯出漂亮的弧度。
“大的!绝对是大的!”
他兴奋得整个人往前倾,差点从礁石上栽下去。
张海虾伸手稳稳扶了他一把,无奈又纵容:“慢点,别摔进海里。”
阳光下,少年张扬笑闹,海风温柔相拥。
南洋长夏,潮声温柔。
一疯一静,一蛇一鸟。
钓的不是鱼,是岁岁安稳,是人间寻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