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午后的日头毒辣,晒得街巷的青石板发烫。
档案馆里刚落了一场不长不短的训。
起因归根结底,全是张海盐。
两人昨日偷懒跑去海边疯玩半天,错过例行档案清点,堆积的旧卷混了序号,被张海琪抓了个正着。
张海琪向来清冷严厉,对两个后辈从不纵容。没有苛责重话,只一句沉淡”的“罚抄卷宗百遍,思过半日”,就压得人半点脾气没有。
出了书房那一刻,张海盐整张脸都是垮的。
他揉着手腕,一脸愤愤不平,走出档案馆大门就开始小声逼逼,活像只被训得憋屈、却不敢顶嘴的小野蛇。
“师父也太双标了。”
张海盐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石子哒哒滚远,“每次犯错都是咱俩一起罚,明明绝大多数锅都是我背,他怎么就不能对你网开一面?”
身侧的张海虾垂着眸,手里还提着刚收的纸笔,神色平静,半点没有被罚后的郁闷。
他早已习惯。
从小到大,张海盐闯祸、偷懒、任性胡闹,最后永远是两人一起挨训、一起受罚。张海琪从来一视同仁,而他也从来心甘情愿。
“本来就是我们一起擅离值守。”张海虾轻声劝,“罚得没错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乖!”张海盐扭头瞪他一眼,更委屈了,“你这叫过度懂事,容易被人欺负。”
张海虾闻言,微微偏头,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:“谁敢欺负我?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轻轻扫过身侧少年。
全南洋最桀骜、最护短、最不怕事的张海盐就在旁边。
谁敢欺负张海虾。
张海盐被他一句话堵得心里莫名舒坦,傲娇地哼了一声:“也是,有我在。”
午后闷热得慌,屋内思过太压抑。张海盐抄了不到二十遍就坐不住,拽着张海虾的袖口,不由分说把人往海边扯。
“走走走。”
“抄不完晚点熬夜补,先透气。师父又不会时时刻刻盯着。”
张海虾本想安分待着,奈何拗不过他。
张海盐的力气大,拽着他脚步不停,一路拉到无人的浅滩。
午后的海边人少,浪潮一层层漫上来,冲刷细软白沙,海风浩荡,瞬间吹散了方才书房里压抑沉闷的气息。
天空很蓝,海浪很轻。
所有卷宗、规矩、责罚,好像一瞬间都被隔在了岸的那头。
张海盐终于松了浑身拘束,甩开鞋子一脚踩进浅水里,海水微凉,没过脚踝,舒服得他喟叹一声。
“还是海边舒服。”
他回头看向站在沙地上的张海虾,看他干干净净立在风里,鞋裤整齐,半点不沾尘水,立刻起了坏心思。
张海盐弯腰掬起一捧海水,抬手就泼过去。
哗啦——
细碎的水花落在张海虾的衣摆、小臂上,微凉湿润。
张海虾猝不及防,微微怔住。
抬眼时,正对上张海盐笑得张扬狡黠的脸,眉眼弯弯,满是得逞的坏笑,哪还有半分方才被罚的委屈。
“张海盐。”张海虾无奈唤他全名。
每次他连名带姓叫人,都是纵容的前兆。
张海盐得意得不行:“怎么样,凉快不?”
话音刚落,又是一捧海水泼过去。
这下张海虾也不打算安分了。
他素来安静,极少打闹,可唯独对着张海盐,愿意放下所有沉稳克制。
张海虾弯腰,轻轻撩起海水回泼。
他力道轻,温柔得不像打闹,更像是顺着海风拂过去的细碎水浪,浅浅落在张海盐肩头。
可这一下,彻底点燃了某人的兴致。
“哎你还敢还手?”
张海盐瞬间扑过来,少年人精力旺盛,在浅滩上跑来跑去,水花四溅,疯得没个正形。
原本规规矩矩的浅滩,很快被两人闹得一片狼藉。
张海盐跑得飞快,一边泼一边躲,笑得肆意张扬,声音清亮洒满海滩。
“认输没!”
“叫海盐哥我就放过你!”
张海虾被他追得退了几步,鞋袜尽数沾湿,额前碎发被海风和水花吹得微乱。
他呼吸微促,眼底却盛着满满笑意,温柔又松弛,是平日里办案、查档、负重前行时,绝不会有的鲜活模样。
“不认输。”他轻声道。
语毕,抬手反手轻轻一泼。
这一次刚好泼在张海盐侧脸。
海水微凉,少年瞬间僵住,随即挑眉,愈发较真地冲上去:“张海虾你阴我!”
两人在无人的海边追逐打闹,脚步声踩碎白沙,浪潮拍岸,风声喧闹。
世人眼里,张海盐是凶狠锋利、出手决绝的南洋快刀,是桀骜难驯的蛇。
张海虾是冷静缜密、永远兜底的智囊,是温顺自持的画眉。
可只有在彼此面前,他们才是年纪轻轻、本该肆意贪玩的少年。
没有宿命压身,没有族人期待,没有案卷沉沉,没有生死在前。
只是挨完师父训、偷偷跑出来偷懒打闹的两个小孩。
闹到最后,张海盐跑得气喘吁吁,猛地伸手拽住张海虾的手腕,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。
张海虾顺势落步,稳稳停在他面前。
两人离得极近,呼吸微喘,海风穿过彼此肩头。
浪花在脚边起起落落,一遍遍漫上来,又退下去。
张海盐看着他微湿的眉眼、带着笑意的眼眸,自己也慢慢收敛了嬉闹,只剩下浅浅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“其实。”张海盐声音轻了些,漫不经心开口,“被罚也没那么难受。”
只要是和你一起。
一起挨训,一起思过,一起偷懒,一起胡闹。
所有枯燥的、压抑的、难熬的时刻,只要身边是张海虾,就都不算苦。
张海虾看懂他没说出口的话,手腕轻轻翻了一下,顺势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稳稳相扣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,“下次,少惹点事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张海盐立刻抬杠,却没挣开他的手,依旧乖乖被握着,嘴角翘得老高,“我不惹事,你哪来这么多和我一起被罚、一起偷偷跑海边玩的机会?”
海风温柔,潮声温柔。
少年心事,也温柔得藏在每一次打闹、每一次并肩、每一次共罚同归里。
蛇鸟相依,从来不是宿命相克。
是岁岁相伴,罚也同路,闹也同路,风月也同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