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鱼一夜没睡好。
倒不是因为兴奋或者紧张，纯粹是因为那张纸条上"你的辅助线画错了"那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。她翻来覆去把枕头揉成各种形状，最后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放弃了挣扎，坐起来打开了台灯。
既然睡不着，那就刷题。
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藏得极隐秘的纸箱——外面写着"旧课本"，里面塞满了各类竞赛习题集和真题汇编。这是她的"宝藏"，连她妈都不知道。
凌晨四点半，城市还在沉睡。
窗外有零星的鸟叫声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夜班出租车，车灯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。苏小鱼戴上耳机，点开一节网课，主讲老师的声音被调到两倍速，听起来像一只语速惊人的松鼠。她飞快地记笔记，黑色中性笔在本子上划出密集的沙沙声。
她做完一套完整的数列专项训练之后看了眼手机，5:52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
她关了台灯，把东西收拾好塞回床底，然后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，小声说："苏小鱼，你可以的。撑过这一年，什么都好了。"
早上到教室的时候，她特意早到了十五分钟。
林砚的座位空着。她走过去，很自然地往他桌面上扫了一眼——那杯水还在，但《庄子》换了位置，从桌面上移到了桌肚里，只露出一个书脊。她假装系鞋带蹲下去，飞快地瞥了一眼书脊上夹着的东西。
没有纸条。什么标记都没有。
她有点失望，但转念一想也正常。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，白天能装一整天的"睡神"，怎么可能天天给她留线索。
上课铃响之前，林砚踩着点冲了进来。头发比昨天还乱，衬衫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腰，整个人像刚刚被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甩干过。他一屁股坐下，脑袋直接往桌面上一磕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"……早。"苏小鱼打了个招呼。
林砚没抬头，但举了一下右手，算是回应。
第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。老周站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导数应用，唾沫星子喷到了第一排同学的脸上。苏小鱼假装认真听讲，实际上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一个Q版小人——那个小人趴在一张桌上，脑袋旁边画了三道弯曲的睡眠符号。
她画完之后扭头看了一眼现实版。林砚已经换了姿势，从"趴着"变成了"仰头靠在椅背上、眼睛微闭、嘴巴微微张开"的深度睡眠模式。阳光打在他脸上，他居然连眼皮都不带颤一下的。
但苏小鱼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。
他的右手食指，搭在桌面上，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。节奏很规律——哒，哒哒，哒哒哒，哒哒，哒。像是一段加密的摩斯密码。
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整整三十秒，然后猛地意识到——
他在默算。
人在深度睡眠中不会做出这种有规律的、涉及节奏和计数的手指动作。他压根没睡着。他只是在闭着眼听课，甚至可能在脑子里跟着老周的思路在走。
这个发现让她后背一阵发麻。
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？
下课之后苏小鱼去走廊透气。几个女生围过来跟她聊昨天晚上的综艺名场面，她立刻切换成"欢乐气氛组"模式，手舞足蹈地模仿那个搞笑艺人被整蛊时的表情，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。笑声传到教室里，她余光瞥见林砚从桌子上抬起头，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目光从她脸上掠过。停了不到半秒。
但那半秒里她捕捉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他在确认她的状态。确认她"演"得好不好。
苏小鱼心里"咯噔"一下。这个人……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她在装，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，知道她桌肚里藏着习题册，知道她那层"学渣"的保护色底下是什么。他全知道。
那她对他呢？
她对林砚一无所知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，老周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"下个月省里有个高中数学竞赛，学校有三个推荐名额。有意向的同学到我这里报名，截止下周一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"省赛？哪个省赛？" "是不是那个特难特变态的？去年全年级就两个人过了预赛。" "听说一等奖高考能加分？" "那不废话，关键你得拿得到啊。"
苏小鱼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竞赛。省赛。三个名额。
她咬着笔帽，脑子里飞速盘算。以她现在的真实水平，进入全校前三是有希望的——但问题是，她一旦报了名，就意味着她在所有人面前撕掉"学渣"面具。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偷偷在学，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之前的"我不行"全是演的。她藏了那么久的东西，要在这一天全部摊开在阳光下。
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。
"苏小鱼。"旁边有人叫她。
她扭头。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正看着她。那双黑眼睛里这一次没有什么朦胧感，清清楚楚、毫不掩饰地盯着她，像是在等她做出一个决定。
"干嘛？"
"你想报吗？"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就像在问"你晚上想吃什么"一样随意。但苏小鱼听得出来，那个问题底下藏着一个更深的询问——
你打算什么时候不装了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："我……再想想。"
林砚没再追问。他把目光收回去，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，然后慢吞吞地从桌肚里抽出了一张纸。
苏小鱼伸长脖子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张报名表。
上面已经填好了名字。林砚。两个字写得极轻、极随意，像是随手签了个快递单。
"你报了？"她压低声音，难以置信。
"嗯。"他把报名表折起来塞进口袋，"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"
闲着也是闲着。全省最难的那个竞赛，他管它叫"闲着也是闲着"。
苏小鱼盯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谜团越来越深了。他明明有碾压级的能力，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"睡神"？他明明可以轻轻松松拿到竞赛名额甚至是国奖，为什么要在平时交白卷、睡觉、装废物？
他在躲什么？
晚自习结束之后苏小鱼故意留到了最后。她把台灯和耳机都收好，确认周围没人了，才从桌肚里抽出那张报名表。
她拿笔，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了"苏小鱼"三个字。
写完她就后悔了。撕掉重新来一张？但是老周那儿还剩几张？她正在纠结的时候，教室后门忽然"吱呀"一声响了。
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手忙脚乱把报名表往桌肚里塞。但来不及了，门口那个人已经看见了她——准确地说，是看见了她手里那张纸上的字。
林砚站在后门口，背着书包，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，像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。他看了一眼她攥在手里的那张报名表，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写满了"完蛋了被发现了"的脸，然后……
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不可察的、嘴角小弧度的那种笑。是一个清清楚楚的、连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容。他平时那张"丧到极致"的脸上突然出现这种表情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感——就好像一座休眠了八百年的火山忽然喷了一朵小小的、可爱的蘑菇云。
"……你笑什么？"苏小鱼把报名表藏到身后，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。
"没笑什么。"他走进来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，从桌肚里掏出那本《庄子》，翻了两页，然后抽出一张纸递给她。
苏小鱼接过来一看——是一张答题卡。数学小测的那张。林砚交了白卷的那张。
但此刻，在那张空白的答题卡背面，有一行昨天没出现过的新字。蓝色圆珠笔，和上次一样的潦草却有力的笔迹——
"报名表帮我多拿一张。弄丢了。"
苏小鱼愣了两秒："……你自己拿啊！"
"我懒得去办公室。"他把书包重新甩上肩膀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一句音量极轻的话。
"苏小鱼。四点半真的有点早。改到五点吧，多睡半个小时，脑子清醒些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苏小鱼一个人站在教室中间，左手攥着那张报名表，右手攥着那张答题卡，脸红得像一颗烧开了的水壶。
"他知道。"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小声说，"他全知道。"
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夜风钻进来把她手里的答题卡吹得哗啦响。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，然后从笔袋里掏出红笔，在他那行字下面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回复。
写完她把答题卡折好，塞进了林砚的《庄子》里，翻到第一百三十四页，夹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她关灯锁门，走出教学楼。
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。她仰头看了三秒钟，然后想起来他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"改到五点吧。多睡半个小时。"
她对着月亮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"……行吧。听你的。"
周一早上，老周办公桌上多了两份报名表。
一份是林砚的，字迹潦草随意，跟快递单一样。另一份是苏小鱼的，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，括号里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——
"（拼了！）"
老周扶了扶眼镜，对着这两份报名表看了足足两分钟，然后"啧"了一声，把它们放进了"竞赛候选人"文件夹里。
而在高三三班教室的最后一排，靠窗的位置上，林砚翻开了那本《庄子》第一百三十四页。
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答题卡从书页间滑出来。
他展开，看见了自己那行字下面多出来的一行红色笔迹——字迹圆滚滚的，每一个字都像吃撑了的汤圆——
"那你呢？你几点睡？"
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笔，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那天下课苏小鱼翻开书的时候，第一百三十五页上多了一行新字。蓝色圆珠笔。她凑近了看，心跳声大到旁边的同桌都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那行字是——
"等你的闹钟不响了，我就不睡了。"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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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：竞赛集训开始，两人正式成为"队友"。但校园里的流言蜚语也开始发酵——"两个差生凭什么代表学校参赛？"与此同时，林砚过去那段"被网暴"的秘密，即将在苏小鱼的追问下第一次裂开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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