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行程临时变更。校方说刚好赶上"校园艺术节"器乐专场的决赛,特邀了几位省里退下来的老艺术家当评委,问考察组是否有兴趣观摩。郭德纲没犹豫,点了头。
礼堂不大,坐满学生。德云七人被安排在第二排侧席,和那几位老艺术家隔着两三个座位。台上依次是钢琴、古筝、二胡,都中规中矩,学生水平,台下鼓掌也礼貌。周九良低头翻节目单,忽然指腹在某一行停住。
"长笛,高宇亭。"
秦霄贤凑过去看,又坐直了。高筱贝没动,但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考察材料袋边角,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报幕声落。台上灯光调暗了一档,侧幕走出那个熟悉的少年。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,手里横握一支银色的长笛。站定后没有多余动作,只朝评委席微微欠身,然后抬手,笛口抵唇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于谦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不是学生比赛常吹的那种轻巧的小品。前奏低沉绵长,像暮色里慢慢漫上来的河水,音色饱满圆润,气息控制得极稳,每个换气点都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中段渐入高亢,银笛在灯光下翻转角度,高音区清澈锐利却不刺耳,像一束光从云隙里笔直打下来。他整个人纹丝不动,只有指腹在按键上起落,快时如急雨,慢时如落雪。
礼堂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某个女生屏住呼吸的声音。
三位老艺术家在评委席上齐齐前倾了身体。中间那位白发老先生摘了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目不转睛。
最后一句收束极轻,余韵在礼堂穹顶盘旋了四五秒才散尽。高宇亭把笛子从唇边移开,胸口微微起伏,垂着眼睫,安静了三秒。然后他抬眼,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鞠了一躬。
掌声炸开。后排学生甚至站起来几个。但德云七人的位置,没人鼓掌。
郭德纲靠在椅背上,左手搁在扶手上,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木头,极轻,只有于谦听见。于谦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张云雷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跟着刚才最后那几句的旋律在裤缝上划拉。他听出来了——那段中段高音的部分,转调处理的方式像极了某支太平歌词里的过门,但被改成了西洋乐器的气口,若即若离。他在南京住院那阵子,每日听郭德纲给他发来的唱段录音,那支唱段他听了上百遍,调子刻进骨头里。
"……他学过长笛多久了?"张云雷轻声问。校方陪在一旁的教导主任忙答:"从小就跟着省里一位民乐大师学,大师亲口说这孩子天赋罕见,还专门带他去北京参加过几次交流——"
"大师叫什么?"周九良忽然开口。教导主任说了个名字。周九良顿了一下,把三弦箱抱到膝盖上,低头摸着箱盖上的一个磕痕。那是国内民乐界响当当的名字,教出来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"那是正经科班底子。"周九良说,声音不大,"气息、断句、装饰音的处理,没有十年下不来。"
台上高宇亭正被主持人留下简单采访。话筒递过去,他有点局促地摸了摸后颈,那个位置,枫叶胎记被衬衫领子遮住了一半。
"紧张吗?"主持人笑着问。
"吹的时候不紧张。"他老实说,耳朵红了,"吹完有点。"
台下学生善意地笑起来。三位老艺术家交头接耳了几句,中间那位白发老先生举起了十分牌。另外两位紧随其后。全场最热烈的掌声又响了一轮。
散场后学生鱼贯退场,德云七人没急着走。那几位老艺术家倒是主动过来打了招呼,毕竟是教育考察组的名义,彼此寒暄了几句。说及刚才的表演,白发老先生连连摆手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:"这孩子不得了,我做了四十年评委,头一回见高中生能把《夕阳箫鼓》的改编版处理到这个程度。气息控制、情感层次,比我手下好些研究生都稳。"
另一个女评委接话:"而且这孩子谦虚,我们刚才在后台问他技巧,他老老实实说'练了九年,每天早起一小时'。九年啊,高中生有几个能坚持九年每天早起练笛子的?"
郭德纲听完,只点了下头:"确实好。"
于谦在旁边慢慢补了一句:"基本功比很多干这行的都扎实。"
周九良一直没说话。他抱着三弦箱站在最后面,等所有人聊完往外走时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。台上只剩一架钢琴和谱架,高宇亭的长笛已经拿走了,但谱架上留了一张用过的纸巾,大概是擦笛口用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了两秒,转身跟上队伍。
走到礼堂门外,暮色已经沉下来,校园路灯次第亮起。秦霄贤走在最前面,忽然转头:"他早上还考了数学竞赛模拟,中午排练,下午决赛。一天干三件事,每件都——"他没说完,抿了抿嘴。每件都做到极致,每件都像花了全部力气。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,校服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,皮肉贴着骨头,一看就是那种从不吃早饭、靠咖啡和意志力撑着跑完一天的小孩。
栾云平看了秦霄贤一眼:"你替他操心?"
"我——"秦霄贤梗了一下,"我看见他那个笛盒,边上贴了张便签,写'今日:模考+排练+决赛,加油',然后画了个笑脸。他自己给自己打气呢。"
没人接话。高筱贝落在队伍最后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校道边的梧桐树下,高宇亭正蹲在地上收拾笛盒,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题集。他大概是趁等家长来接的间隙在做题,长笛横放在膝盖上,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,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斜投在砖地上。
高筱贝站住了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他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,蹲在树下,笛盒和试卷并排放着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风过梧桐,叶子沙沙响,高宇亭停下来把被风吹乱的草稿纸抚平,又接着写。
周九良从后面慢慢跟上来,站在高筱贝旁边。两人并排看了一会儿。
"他那个长笛的吸气口,换气的时候肩膀不动。"周九良忽然说。
高筱贝转头看他。周九良没转头,继续说:"我师父教三弦的时候说过,换气肩膀动,音就散了。他练了九年,肩膀不动,说明练对路了。"
停顿。
"你跟他像。"周九良终于转过头,看着高筱贝的眼睛,"你练贯口的时候也那样,嘴皮子翻,下巴不动。你师父夸过你。"
高筱贝喉结动了动,没回答。他重新看向树下。高宇亭已经合上了题集,把笛盒背好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大概是催他回家的消息,于是快步朝校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刚才坐的那块砖地上的落叶捡了两片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跑起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,很快消失在暮色尽头。
高筱贝站在原地,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。那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"走吧。"于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不高不低,"食堂还开着,吃口热的。"
郭德纲已经走在前面了,步伐不快不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短而敦实,他背着手,影子在砖地上晃了一下,像在掂量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