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续
当晚酒店套房里,暖气烧得足,窗玻璃蒙了薄薄一层雾气。秦霄贤趴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,忽然翻身坐起来:"查到了,这学校明天还有半天考察行程,后天去另一所。"
没人接话。周九良窝在角落调三弦弦轴,拧了两圈又松开。孟鹤堂在烧水泡茶,茶包拎起来看一眼又扔回去,重复了三次。
"说句话。"郭德纲从里间出来,拿毛巾擦着刚洗过的脸,"一个个闷葫芦似的。"
于谦靠在窗边,指尖捻着串紫檀珠子。窗外是北方小城寻常的夜景,路灯光昏黄,远处居民楼亮着稀稀拉拉的窗。"像。"他忽然说,轻得像自言自语,"像又不像,像——"
"像在照一面会自己动的镜子。"栾云平接话,语气平板。他坐在桌边拿笔整理白天的考察笔记,但纸面空白,只画了两道墨痕。
高筱贝站在最角落,背挺直,手贴着裤缝,像在台上捧着一句不该抢的话。他终于开口,嗓子有点紧:"师父,我——"
"你什么你。"郭德纲把毛巾搭回架子,"过来坐。"语气不容拒绝。
高筱贝挪到沙发边缘坐下。所有人看着他。空气里有种奇异的重量,像大褂袖口里揣着块沉甸甸的怀表,走得急,咯噔咯噔撞肋骨。
"我今天看了他一整天。"高筱贝低头盯着自己膝盖,"他讲题的时候,左手会无意识卷草稿纸角。"他停了一下,"我也那样。"
张云雷在对面沙发上轻轻"嗯"了一声。他想起什么似的,摸了摸自己左手小指——那截指头当年在南京摔歪了,后来正骨长好,但每逢阴雨天会僵硬。高宇亭今天站在主席台发言时,左手也曾无意识握紧又松开。
"行了。"郭德纲打断,"系统怎么安排的,咱们就怎么走。考察就是考察,别想多余的事。"他顿了顿,"明天下午还有个班务会观摩,会见到。"
秦霄贤从沙发上坐直,眼睛亮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他和高宇亭年龄最接近,今天见人被人当面酸却不还嘴的那股劲儿,像根小刺扎在他心口,不疼,但一直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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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班务会在一间小阶梯教室进行。内容是"新学期学习目标分享",高宇亭作为班长主持。七人坐在末排,校方给他们准备了桌椅和水杯。高宇亭站在讲台侧面,手里捏着名单,轻声念名字,一个个同学站起来讲。轮到一个成绩靠后的男生,磕磕巴巴、涨红了脸说不出话。
全班安静。高宇亭把名单放下,走过去,站在那个男生旁边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:"咱俩一块儿说?你先来,我给你兜着。"男生抬头看他,他眨了下眼,那男生忽然就笑出来,接着真说完了。
于谦低头抿了口茶。郭德纲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班务会后是自由活动。七人穿过操场,高宇亭正和几个同学打羽毛球,他跑动起来腿脚笨拙,接不住几个球,但笑得眼睛弯弯,被对面同学连打三个扣杀也不恼。
"换我。"秦霄贤突然说。他踢掉外套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球拍。几个学生愣住,高宇亭转头看他,礼貌地问:"您是——"
"考察组的。"秦霄贤笑笑,"陪你打两拍。"
他故意放慢动作,让高宇亭多接了两球。高宇亭终于扣中一次,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,校服拉链甩到下巴上。周围同学笑起来,高宇亭自己也笑,眉梢扬起,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得意,很快又收敛回去,朝秦霄贤欠身:"谢谢老师。"
秦霄贤攥着拍子站在那儿,想说"别叫老师",又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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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考察结束,车在校门口等着。众人往外走,高宇亭正好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,大概是刚做完值日。他看见一队人,远远站定,规规矩矩鞠了个躬:"老师们辛苦了。"
郭德纲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。高宇亭直起身,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尘。
"好好吃饭。"郭德纲说。
高宇亭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个,怔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——和之前所有礼貌的笑都不一样,眼睛下面鼓起小小的卧蚕:"嗯,谢谢您。"
郭德纲继续往前走,背着手。于谦跟上来,低声:"这就算完了?"
"不然呢。"郭德纲拉开车门,"人家有人家的日子,咱们有咱们的路。"
但高筱贝最后一个上车,手扶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高宇亭已经转身朝校门外的公交站走去,书包带滑到肩膀下面,他往上颠了颠,耳机线从兜里垂出来晃荡。路灯亮了一盏,把他影子拉得细长。他走到站牌下,弯腰系鞋带,动作和高筱贝每次上台前系鞋带的习惯一模一样,从打第一个结到拉紧最后一道,分毫不差。
高筱贝收回目光,上车,关门。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周九良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:"他耳机里放的是《探清水河》。"
孟鹤堂转头看他:"你怎么知道?"
"他跟着哼了两句,调子对了。"周九良把三弦箱子搁在膝盖上,低头拨了一下空弦,"那孩子练过。"
车窗外,公交进站。高宇亭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,书包抱在怀里,脸朝外。车开动时,他正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,也不知道看见没有,就那么一瞬,然后公交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郭德纲靠进椅背闭了眼。于谦把窗推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食堂晚饭的烟火气。
"明天去哪?"秦霄贤问。
栾云平翻了下行程单:"师范附中,全天。"
没人再提那个名字。但车窗上凝着一层哈气,不知谁用手指划了一道,歪歪扭扭,像片枫叶。车颠了一下,那痕迹模糊开,成了水珠淌下来。
张云雷坐在窗侧,垂眼看那滴水珠顺着玻璃滑到底,没擦。
霓虹灯一帧帧掠过车厢,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照得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