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舞进宫第三日,长安城的槐花开始落了。
东市巷口那棵老槐树白花花地铺了一地,小燕子踩着满阶碎花开门营业时,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
“今日新回到了没?”打头的是个常客,手里攥着五铢钱急吼吼地往前凑。
“到了到了!”小燕子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新印的册子,“紫薇写好了,尔康也写好了,五阿哥昨晚熬到半夜才交稿——今儿三篇!买一得三!”
排队的人一阵骚动。有人冲后面喊:“三篇!今日有三篇!”
后头立刻涌上来一大片。小燕子手忙脚乱地收钱递书,金锁在旁边帮忙打包,永琪端着一碗凉茶默默从后院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看这热闹。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——昨晚写到子时,写的是皇子篇的第六回。
紫薇在里屋铺了新的稿纸,尔康坐在她对案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落笔。小燕子收完一轮钱冲进来:“紫薇紫薇,你写了什么?”
“写我小时候在济南过年。”紫薇头也不抬,“每年除夕我娘都会做一桌子菜,明明就两个人吃,她偏要做十几道。我问她怎么吃得完,她说‘万一有人来呢’。可她等的人从来没有来过。”
小燕子安静了一瞬,凑过去看紫薇的字:“你写这个……不怕看的人难受?”
紫薇放下笔:“难受才会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妹妹说的,真的东西才打动人。”
尔康在对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温温的,没有说什么,低头继续写他的侍卫篇。他写的是有一年冬夜在宫墙上值勤,远远看见御膳房的烟囱冒了一夜的白烟——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夜皇后娘娘生了太子,整个御膳房彻夜没歇,准备了一百零八道贺菜。”
永琪从门口进来,把空碗放在案角:“我写完了今早的,一会儿让小燕子拿出去卖。”
“写什么了?”小燕子扑过去抢他的稿纸。
永琪任她抢了去,靠在书架边上闭目养神。小燕子展开稿纸念出来:“我小时候总想,我爹有那么多儿子,少我一个他也不会发现。后来有一回我生病发了高热,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。我以为自己做梦,闭眼又睡了。第二天宫人跟我说,陛下昨儿在你屋里坐了一整夜。”小燕子念完,抬头看永琪,“这是真的?”
永琪睁开眼,没有看她:“嗯。就那一回。”
小燕子把稿纸小心叠好放进新册的夹页里,没有再叽喳。
书坊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。今日的三篇回目贴在门口木牌上——“紫薇篇·济南除夕”、“尔康篇·冬夜烟囱”、“永琪篇·一夜床边”。
有人买了当场翻开看,看着看着就有个老婆婆抹了眼睛。旁边人问她咋了,她摆摆手:“我家那口子早年也做过御厨,说过御膳房做贺菜的事。多少年了,还有人记得。”
一个年轻书生看完永琪那篇,合上书沉默了很久。同伴推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有。”书生笑了一下,“就是想起我爹也是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有一回我发烧,他赶了五十里路回来坐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”他把书卷收进怀里,“这书写得好,把我想说的都写了。”
这一日念彻书坊卖了一百二十多本,破了开张以来的记录。小燕子数钱数到手指发酸,趴在柜台上傻笑。紫薇累得靠在椅背上揉手腕,尔康递了杯温茶过来。永琪依然靠在书架边闭着眼,但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。
傍晚关门前,巷口的槐花又落了一层。
东市巷口的老槐花年年都落,今年落得格外白、格外厚。念彻书坊的屋檐上、门槛前、水缸盖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碎花。小燕子扫地时忍不住嘀咕:“星舞要是在就好了,她总说槐花能蒸糕……”
紫薇在灯下抬起头,往窗外望了一眼。北边,未央宫的方向。暮色里宫城轮廓模糊如一层淡墨,飞檐上栖着几只归巢的雀鸟。
“她吃了好的,不会忘了咱们的。”紫薇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写。
未央宫宣室殿里,星舞打了个喷嚏。
“着凉了?”刘彻从奏章后面抬起头。
“没有。”星舞揉了揉鼻子,“大概谁念叨我了。”
窗外槐花落了一地,晚风把碎花卷进廊下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星舞坐在案前替刘彻抄一份北边送来的军报——她字写得好,他批完的奏章让她帮忙整理誊抄。
抄完最后一页,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刘彻看了她一眼: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星舞把抄好的卷册整齐地码在案角,“比在家时轻省多了。在书坊时有时候写到后半夜,小燕子趴在旁边睡得打呼噜,我还能再写两页。”
“你那书坊,”刘彻放下奏章,“现在谁管着?”
“姐姐和小燕子。还有尔康和永琪帮忙。”星舞顿了顿,“五阿哥和福公子都是宫里出来的,做事靠谱。”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,沉默了片刻:“你那个五阿哥,就是写‘我爹有很多儿子’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拿起案上那卷书翻了翻,翻到永琪写的那篇,目光在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”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他写的是真的?”
星舞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觉得呢?”
刘彻把书卷合上,没有回答。窗外的槐花被风卷进来,落在案角那卷书册的封面上,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颗落错了地方的雪。
“明天你让你书坊的人,多送一套书进来。”他忽然说,“皇后那边也在看。”
星舞心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皇后。卫子夫。她从穿越以来就知晓这个名字,知晓史书上她的结局。此刻从刘彻嘴里说出来,那种真实感扑面而来。
“好。”她应道,“民女明日就传话回书坊。”
“还有,”刘彻看了她一眼,“你那汤,今晚还炖么?”
星舞低头笑了一下:“炖。陛下想喝,民女就炖。”
她起身往膳房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刘彻正低头看奏章,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。鬓边霜白的发丝被窗外的风轻轻拂动,他伸手拢了一下,又埋头看手里的简。
星舞收回目光,脚步轻快地走向膳房。
未央宫的槐花落了满阶,被夜风吹得簌簌地响。远处东市方向灯火明灭,念彻书坊的那一盏已经熄了——紫薇吹了灯,小燕子早就睡了,永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宫城的方向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整个长安城都在四月温软的夜风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着。有人睡在宣室殿偏殿的榻上,梦里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;有人睡在东市书坊的木板床上,梦里是满街白花花的槐花落了一身。
而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又有新的故事要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