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的槐花落了整整三日,铺得宫道上满地碎白,宫人拿笤帚扫了又落、落了又扫。
星舞进宫第五日那天清早,黄门令来传话:“夏姑娘,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星舞正在窗边梳头。她闻言手里的梳子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缓缓梳下去:“好。请公公稍候,民女换件衣裳。”
她挑了件月白色深衣,腰间系了条青绦,长发绾成简单的髻,只插了一根银簪。对着铜镜检查时,她想了想,把那根银簪拔了,换成一朵绢制的白兰——素净,不张扬,也不失礼数。
进宫这几日她一直想见一见卫子夫。史书上的卫皇后贤良温厚,结局却是那样惨烈。她如今既然来了,有些事或许能悄悄挪动一星半点。但见皇后是大事,不能急,不能露痕迹。
她跟着宫人穿过几重宫门,来到皇后寝殿。
殿门敞着,春日的光从门内涌出来,暖融融的。星舞跨过门槛时,看见一个穿绛紫深衣的女子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书,正低头在看。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温润如静水,眉目间有一种沉淀了多年才能养出的从容。
“民女夏星舞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她跪下行礼,脊背笔直。
卫子夫抬起头。
她看着面前跪着的姑娘——十五岁,月白衣衫,乌发素净,眉心一颗朱砂痣红得分明。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,明艳得让人眼前一亮。卫子夫在宫里住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,可这个姑娘的美不一样——她的美是坦荡的,不躲不藏,像四月枝头开得最盛的那朵白海棠。
“起来吧。”卫子夫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,“过来坐。”
星舞起身走到案前,在侧面的矮凳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,案上摊着的正是念彻书坊出的《我和刘彻》,翻到紫薇写“我娘说那个皇帝心里有百姓”那页。
“你写的书,我看过好几回了。”卫子夫把书卷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这个写宫女的姑娘,是你姐姐?”
“是。她叫夏紫薇。”
“她写得真好。”卫子夫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,“写宫里人的委屈和盼头,写那些说不出的话。我看的时候就想,写这书的姑娘一定是个心很细的人。”
星舞垂眸:“姐姐确实心细。她从前在家时就常照顾我。”
卫子夫看着她,目光温温的:“那你呢?你写的那几篇——东家说的那些话,是你写的吧?”
星舞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“你写帝王养病免春税那篇,”卫子夫的声音更轻了些,“朕看了好几遍。你写那个帝王站在窗前看野樱落的时候在想什么……那个帝王想的是,他老了,但田里的庄稼还能替他继续长。”
星舞心里微微一动,抬眼看向卫子夫。皇后的眼睛很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,但水底沉着东西——是看透了什么之后依然选择温柔的东西。
“娘娘,”星舞轻声说,“那篇是民女随手写的,不当之处,请娘娘指正。”
“不当?”卫子夫笑了一下,“哪里不当?写帝王也是人,也会累,也会怕老——这有什么不当的。”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示意星舞也喝。星舞端起茶盏时,听见卫子夫又开口:“你进宫这几日,陛下气色好了许多。他那肩颈的毛病疼了两年了,太医院开了多少方子都不见起色。你一来,倒松快了不少。”
“民女只是炖了些汤,按了按穴位罢了。不敢居功。”
“有功就是有功,不必谦虚。”卫子夫放下茶盏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“你是个聪明的姑娘。陛下喜欢你,你待在宣室殿,好好照顾他就是了。”
星舞抬眼:“娘娘不介意?”
卫子夫笑了一下:“介意什么?介意陛下身边多了一个会炖汤的姑娘?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了,若谁在陛下身边待几日我就介意,那我早就把自己气死了。”
星舞看着卫子夫的眼睛,那里没有试探、没有警告、没有笑里藏刀的寒意。她只是在说实话——一个在深宫里活了半辈子的女人,知道什么是可以计较的,什么是不必计较的。
“娘娘心胸宽广,民女佩服。”星舞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不是什么心胸宽广。”卫子夫的目光落回书卷上,“是看明白了。这宫里的男人,心是很大的,装得下江山、装得下天下、也装得下很多人。与其较劲,不如各安其位。”
她翻了一页书,忽然问:“你那个书坊,还缺人手么?”
星舞一愣:“娘娘问这个……”
“我想送个人过去。”卫子夫语气随意,“我身边有个小宫女,识得几个字,性子也活络。让她去你书坊帮忙,一来长长见识,二来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那书坊写的都是宫里的事,有个真正在宫里待过的人帮着看看,别写岔了。”
星舞心里转了一圈,随即明白了——皇后是在示好,也是在安自己的心。送一个身边人过去,知道书坊天天在写什么、卖什么,有些事看在眼里,比等别人来传话强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星舞没有犹豫,“书坊正缺人手。小燕子一个人管柜台嗓门都劈了。”
卫子夫笑出了声:“小燕子……就是书里那个翻墙偷点心的小燕子?”
“就是她。真人比书里还能闹。”
卫子夫笑着摇头:“那倒是个有趣的人物。”她又翻了一页书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你姐姐写的那篇济南除夕——她说她娘每年做十几道菜,等一个从来没来的人。那也是真的?”
星舞沉默了一瞬:“是真的。”
卫子夫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合上书卷,望着窗外的槐花:“你娘是个好女子。你和你姐姐,都是好姑娘。”
星舞的心猛地酸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盯着面前茶盏里浮沉的一片茶叶,努力压住眼眶里翻涌的热意。卫子夫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温的,像母亲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卫子夫说,“陛下那边该批完奏章了,你给他炖汤去。”
星舞起身行礼退出去。走出皇后寝殿的时候,春日的阳光照了她一身,满目的槐花白得晃眼。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了回去。
卫子夫人是好的。史书没写错。
她拢了拢衣襟,往膳房走去。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皇后寝殿的方向——殿门还敞着,里面传来卫子夫吩咐宫人的声音,柔柔的,不紧不慢的。
星舞收回目光,脚步轻快地拐进了膳房。
当天下午,念彻书坊收到了未央宫送出来的一封短信。小燕子拆开一看,是星舞的字迹:“姐姐、小燕子、永琪、尔康:皇后娘娘说她喜欢咱们的书。她还要送个小宫女来帮忙,名叫采薇,识字的。好好待她。”
小燕子看完把信往紫薇手里一拍:“星舞可真行!连皇后娘娘都被咱们的书收买了!”
紫薇看完信笑了一下,折好收进袖中。尔康在旁边问:“皇后娘娘真的看咱们的书?”
“看到了。”紫薇走到案前坐下,铺开新纸,“而且她说,我写济南除夕那篇……写得好。”
她提笔蘸墨,落了第一行字:“皇后娘娘说,我娘是个好女子。我想了想,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。我娘不只是好女子,她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——她敢用一辈子等一个等不到的人,也敢在死前放手让女儿自己走。”
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一层。小燕子趴在旁边看紫薇写字,难得没有插嘴。永琪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,又默默退了出去。
未央宫里,星舞炖好了今日的汤。红枣山药黄芪,照例滴了三滴灵泉水。她端着托盘走进宣室殿时,刘彻正好批完最后一道奏章,靠在坐榻上揉眉心。
“陛下的汤。”她把汤盅放在案上。
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热甜润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肩背上那点僵涩又松快了几分。他放下汤碗,看了她一眼:“皇后今日找你说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星舞想了想:“皇后娘娘说,她喜欢姐姐写的书。还说要送个小宫女去书坊帮忙。”
刘彻挑了挑眉:“她倒大方。”他又喝了一口汤,“你没跟她说什么不该说的吧?”
“民女哪敢。”星舞低头笑了一下,“民女只说了皇后娘娘心胸宽广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喝完汤把空碗放回案上,靠在坐榻上闭了眼。星舞轻车熟路地走到他身后,手指搭上他的肩颈——这几日她天天按,他肩背的肌肉已经松快了许多,经络里的郁结也在灵泉水无声的浸润下慢慢化开。
她按了一盏茶的功夫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沉了。她停下来,绕到他面前看了看——又睡着了,眉间那道川字纹比第一日浅了许多,整个人松弛得像一片落了地的叶子。
她替他盖好外袍,吹灭了多余的灯。
走出宣室殿的时候,月光正照在满阶槐花上,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薄雪。星舞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——四月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匹蓝绸,星子疏疏朗朗地挂着。
她想了想,弯腰捡了一朵落在台阶上的槐花,放进袖子里。
明天托人捎回书坊去,给姐姐他们看看——未央宫的花跟东市的花,其实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