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舞在未央宫住下的消息,像一阵风刮过了层层宫墙。
皇后寝殿里,卫子夫正靠在引枕上翻书。宫人小步进来添茶,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:“娘娘,听说陛下从东市接了个姑娘来,安置在宣室殿偏殿了,才十五岁……”
卫子夫翻书的手指没有停:“嗯。那书坊的东家吧。”
“娘娘知道?”
“那书坊的书我看过好几回了。”卫子夫放下书卷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能把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姑娘,陛下见了觉得新鲜,留在宫里说说话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宫人低低应了声是,退到一旁。卫子夫重新拿起书卷,目光落在“念彻书坊”的落款上。她轻轻笑了一下,翻了一页继续看。但跟了她多年的老嬷嬷注意到,皇后娘娘翻书的时候,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娘娘,”老嬷嬷忍不住问,“您真不担心?”
卫子夫抬眼:“担心什么?”
“那姑娘才十五岁就……”老嬷嬷斟酌着措辞,“就被陛下接到宫里住了。”
卫子夫放下书卷,望着窗外将暮的天色:“我入宫那年,比她还小两岁呢。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就进了这重宫墙。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能写出让长安城都传遍的书,能让陛下在病中翻来覆去地看——她自然有她的本事。”
老嬷嬷不说话了。
卫子夫重新拿起书卷,翻到紫薇写“我娘说,那个皇帝心里有百姓”那篇,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了片刻:“况且,陛下接她来是看书聊书的。我若是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,这皇后之位也坐不到今天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霞光落在未央宫琉璃瓦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宣室殿偏殿里,星舞在住处安顿下来。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,窗外的老槐树浓荫匝地,午后的日光透过叶缝碎金一样铺了满地。
小莲留在书坊看家,未央宫拨了两个小宫女来伺候她。星舞安顿好之后让她们带路去了膳房——她来时就盘算好了。刘彻在甘泉宫喝药时皱眉的样子她记得清楚,虽不知他如今身体如何,但既然来了,总该做些什么。
膳房的人见是陛下请来的客人,又有宣室殿那边传的口信,不敢怠慢。星舞挑了红枣、枸杞、山药、黄芪,又切了几片老姜。她把食材洗净,红枣去核,山药削皮,一一放进砂锅里,加了清水慢慢炖。
宫女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姑娘会做药膳?”
“学过一些。”星舞低头调整火候,侧脸在炉火映照下白净如玉,“家里长辈教的。”
炖了约莫半个时辰,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气泡,枣香和药香混在一起漫了满屋。星舞揭开盖子看了看——汤色清亮,枣肉酥烂,枸杞浮在面上红艳艳的。她趁宫女转身添炭的间隙,从袖中摸出那个小小的青瓷瓶,往汤里悄悄滴了三滴灵泉水。
无色无味。汤面润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,端去了宣室殿正殿。
黄门令通报时,刘彻正对着一道奏章皱眉。他抬起头,看见她端着托盘走进来——月白衣衫在烛火里柔润如暖玉,乌发间什么都没戴,干干净净一张脸,眉心朱砂痣被灯火映得红透。
“这么晚了还不歇?”他放下奏章。
“白天看陛下喝药时皱着眉。”星舞把汤盅放在案上,“炖了点养身的甜汤,红枣山药,安神的。”
刘彻低头看了一眼。汤色清亮,枣香扑鼻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温温的,甜而不腻,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舒坦得让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还会这些?”
“在家时学过。”星舞垂手站在一旁,“陛下若是喜欢,明日再炖。”
刘彻又喝了两口,余光瞥见她指尖有一点微红——切枣染的。他收回目光,把汤碗喝了个干净:“你这双手,倒是比太医院那些人管用。”
星舞垂眼笑了一下:“太医院治的是病,民女只会做些食补的小东西。”
“食补就不是治了?”刘彻把空碗放回案上,靠回坐榻,“朕这几天肩颈发僵,太医院开的药吃了也不见松快。”
星舞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陛下若是不嫌,民女会一些推拿的法子。”
刘彻看了她片刻。她站在烛火旁,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的,没有半点忸怩之态。他想起甘泉宫那夜她按过之后一夜好眠的事,微微颔首:“试试。”
星舞走到他身后。手指搭上他肩颈的时候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肉僵得厉害。她用了三分力,顺着肩井穴的方向慢慢揉开,拇指打着圈推开紧绷的筋节。她的指尖温热,力道匀停,每一处都落得正好。
刘彻闭上眼,肩背的酸僵一点点化开。她的手法很稳,不急不缓,像做过千百回一样熟练。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铜灯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槐树的沙沙声。
她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。她悄悄加了一点力,指尖的灵泉水沿着穴位渗入肌理——无色无味,无声无息,只留下一层温润的热意。
刘彻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。他靠在坐榻上,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川字纹松开了,整个人像卸了什么重担一样松弛下来。
星舞停了手。她绕到他面前看了一眼——他睡着了。鬓边霜白的发丝在烛火下柔和了许多,眼角的细纹也舒展了些。睡着的汉武帝刘彻看起来没那么远了,像一个普通的、累极了的中年人。
她轻手轻脚地从榻边取了那件玄色外袍,抖开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指尖离开的时候犹豫了一瞬——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袍角。
她退到门口,吹熄了多余的灯盏,只留了最近一盏小灯。然后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铺满宣室殿外的庭院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细密的网,星舞站在廊下呼出一口气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——按了那么久,指腹微微泛红,还残留着他衣料上的温度和一点沉水香的气息。
她拢了拢衣襟,转身往偏殿走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紧闭的门——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,细细的,像谁在夜里留了一盏等人回来的灯。
她笑了一下,收回目光,消失在月洞门后面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刚走出院子,殿内的刘彻就睁开了眼睛。
他并没有完全睡着。她收手的时候他就醒了,只是没动。她给他盖衣袍时小心翼翼的动作、她站在门口吹灭灯盏时踮起的脚尖,他都感知到了。他听见她轻轻带上门,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片刻,然后渐渐远去。
他没有睁眼。手从外袍下伸出来,摸了摸肩上刚被她按过的地方——那里还留着一片温热,从皮肤渗进肌理深处,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。
他躺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身。案角那盏小灯还在亮着,火光映在空汤碗的碗底,映出一圈浅浅的暖光。他伸手把空碗拿过来看了两眼——碗壁还留着一丝余温。
他把空碗放回案上,目光在碗沿那一点她碰过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第二日清晨,星舞还在梳洗,门外就传来黄门令的声音:“夏姑娘,陛下请您过去用早膳。”
星舞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衣衫,跟着宫人去了宣室殿。刘彻已经坐在案后了,面前摆着两副碗筷。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肩背舒展了许多,眉间的倦色也淡了几分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。
星舞坐下。早膳很简单——粥、小菜、蒸饼。她低头喝粥的时候,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抬头,迎上他的视线。
“昨夜睡得好?”她问。
刘彻端起粥碗:“托你的福,一觉到天明。”他喝了一口粥,又看了她一眼,“你那汤,今天还炖?”
星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炖。陛下想喝,民女就炖。”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粥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案几上——一副碗筷刚撤走,一副碗筷还冒着热气。铜灯已经熄了,日光代替烛火铺满整座宣室殿。
窗外槐花正盛,一阵风过落了满阶细碎的白。星舞低头喝粥时嘴角压不住一点弧度,对面的刘彻没有再说话,只是偶尔抬眼,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一停,再移开。
未央宫这一日的早晨,比往常暖和了一些。
皇后寝殿里,卫子夫听宫人回话说陛下今早留了那姑娘一起用早膳,只是笑了笑:“那姑娘会照顾人,陛下这几日身子不适,有人陪着吃饭也好。”
宫人退下后,卫子夫走到窗前。窗外长安城的春色正浓,她望着宣室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转身拿起了案上新送来的那卷书。封面上写着“念彻书坊”四个字,她翻开来,又读了一遍紫薇写的那段:
“我娘说,那个皇帝心里有百姓。我说那后来呢?我娘说后来他老了,但每年春天还会派人去看看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。”
卫子夫看到这里,轻轻笑了一下。她把书卷合上放在膝上,窗外春日的风拂动纱帘,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但那笑意始终没有从她嘴角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