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,长安城东市的槐花开得铺天盖地。
念彻书坊门口的队伍从巷口排到了东市主街,小燕子踩在凳子上吆喝得嗓子都劈了,金锁端着一碗凉茶追在她后面灌。紫薇和尔康各占一案埋头写,永琪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槐花,发一会儿呆,再低头落笔。
星舞今天没理简,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翻前几日的账本。日光透过嫩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——十五岁的面容白皙胜雪,眉目间天然一段风流。鼻梁秀挺,唇色不点而朱,眉心那颗朱砂痣殷红一点嵌在光洁的额间,衬得整张脸愈发秾丽。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青深衣,乌发松松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简简单单的打扮,却让路过巷口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小莲端了盘切好的瓜过来:“小姐,这个月赚了不少呢。”
“嗯。”星舞翻了一页账本,“够再盘一间铺子了。”
小莲瞪大了眼:“还要开?”
“不开铺子。”星舞合上账本,“我想在城外买一小块地种桑树,养蚕缫丝自己造纸。往后印书能便宜两成。”她站起身时,午后的风恰好穿过枣树,拂动她素青衣袂和鬓边碎发。整个人沐浴在碎金般的日光里,好看得小莲愣了一瞬。
“小姐,”小莲没头没尾地说,“你真好看。”
星舞瞥她一眼:“你今日才认识我?”
“不是——”小莲挠头,“就是有时候看着你,觉得你好看得不像真人。”
星舞被她逗笑了,转身回了屋。
她没来得及跟紫薇商量买地的事。第二日清晨,一列车马就停在了念彻书坊的巷口。
车是青帷桐木的,拉车的四匹马膘肥体壮。车旁跟着八个穿褐衣的骑从,腰悬铜印,沉默地候在巷口。领头的黄门令下了马,走到书坊门前叩了叩门板。
小燕子开门的时候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:“谁啊——大清早的——”
黄门令约莫五十出头,面白无须,气度沉稳。他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,微微颔首:“请问,夏星舞夏姑娘可在?”
小燕子眨了眨眼,把饼整个吞下去了:“在!你等等!”她转身就往院子里跑,“星舞星舞!有人找!大排场!”
星舞从里屋出来时已经理好了衣襟。她今日仍穿了那件素青深衣,乌发半绾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眉心那颗胭脂般的朱砂痣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,整间前厅的光线仿佛都柔和了几分。
她走到门口向那宦官行礼:“民女夏星舞。不知大人是——”
“老奴是未央宫黄门令,姓赵。”那宦官含笑还了半礼,“奉陛下口谕,请夏姑娘入宫一趟。陛下近日看了姑娘书坊出的书,颇感兴趣,想当面说说话。”
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槐花的香气凝在半空,一瓣一瓣地慢慢往下落。围观的百姓在巷口越聚越多,有人认出了未央宫的车马规制,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从巷口一圈圈漾开。
“未央宫的车……皇上派人来接的?”“就那个写书的姑娘?”“她写的那些书皇上也看了?”“书名叫《我和刘彻》呢,怪不得……”
小燕子在后头急得直拽紫薇的袖子:“紫薇紫薇!星舞要进宫了!”
紫薇从里屋走出来,看了星舞一眼。姐妹两个隔着槐花飘落的光线对视了一瞬,紫薇轻轻点了点头。
星舞收回目光:“请大人稍候片刻,民女收拾一下就来。”
她转身回屋时步子很稳。小莲跟进来帮她收拾包袱,手忙脚乱地叠了两件外衣又展开重来。星舞按住她的手:“别慌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小莲压着嗓子,“汉武帝!他要见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念叨了他好多年嘛!”
“是。”星舞把一件月白外衣折好放进包袱,“所以我得好好去。”
她走到案前打开那个装旧简的匣子,犹豫了一瞬,将那卷陶罐里挖出的帛诗放进了包袱底层。
走到门口时晨光正好从屋檐上方斜洒下来,她抬手遮了一下眼,日光穿过指缝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。小燕子在后头看着她,忽然嘟囔了一句:“星舞,你这一去……别把宫里的人都看傻了。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星舞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,小燕子的声音从外面追进来:“星舞——早点回来!”
星舞隔着帘子笑了一声:“看好书坊,别让紫薇一个人写太晚。”
马车启动了。四匹骏马稳稳地拉着车穿过东市的人流,沿途行人纷纷驻足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时,里面露出一张侧脸——眉目如画,肤白胜雪,惊鸿一瞥间像春水里忽然映了一树梨花。卖胡饼的妇人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,汲水的少年忘了把桶从井里提上来。
马车一路向北,穿过朱雀大街,停在未央宫门前。黄门令引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——司马门、端门、雉门——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更深。星舞走在两丈高的宫墙之间,青砖地面映着午后的日光,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显得很轻。
最后停在了宣室殿前。
黄门令躬身:“陛下,夏姑娘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星舞跨过门槛。宣室殿比甘泉宫的偏殿宽阔许多,四壁悬着缣帛,案几上堆着成卷的竹简和奏章。春日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,将整座大殿镀了一层暖金色。
刘彻坐在案后,正低头看一卷奏章。他今日穿玄色朝服,腰间束玉带,通身的气派跟甘泉宫养病时的闲散截然不同——端严的,沉着的,整个人的存在感让殿内的空间都收紧了三分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门口那抹月白衣衫上时,他翻奏章的手指停了一息。
十五岁的姑娘站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,像一株被春风从宫墙外送进来的白海棠。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——乌发半绾,素衣如雪,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灼目,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没有畏惧。
刘彻见过很多人。后宫三千佳丽,他也算阅尽了。可这个姑娘站在四月的阳光里,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。
“民女夏星舞,参见陛下。”她跪下行礼,脊背笔直如新竹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把奏章搁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“你那个书坊,叫念彻书坊。”
“是。”
“‘彻’字是朕的名讳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可曾想过会站在朕面前?”
星舞直起身,迎着他的目光。殿内的光线在她脸上流转,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凝住的胭脂。她轻声说:“想过。”
刘彻挑了挑眉:“想过?”
“想过。”她没有回避,“想了很久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春风吹动殿角的帷幔,拂起案上摊开的书卷边角。刘彻看着面前这个姑娘,日光落了她一身,明艳坦荡得不像十五岁的人。
“过来。”他指了指案前的矮几,“坐。”
星舞走过去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案几。案上摊着她写的书,翻到永琪写“我爹有很多儿子”那页,书页边角被他用玉镇压着。
“朕看了你写的这些,”刘彻说,“宫女写的、侍卫写的、皇子写的,还有你自己写的那几篇。朕想知道——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星舞沉默了一瞬。她看着案后那个人,鬓有霜色,眉有川痕,可那双眼睛里的沉和锐,跟史书上她读了十年的“雄才大略”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。
“民女想的是——”她轻声说,“宫里的人跟宫外的人是一样的。会想家,会委屈,会盼着有人回头看自己一眼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十五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亮——坦然的,笃定的,像一池能望到底的春水,水底沉着石头一般的决心。
“你几岁开始写书的?”
“来了长安之后才开始写的。以前在家也写些东西,但没给人看过。”
“为什么写?”
星舞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轻而稳:“因为有些话想说给一个人听。隔得太远了,见不着面,就只能写在书里。”
殿内的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,将她素白衣衫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融融的边。她坐在那里,在四月的阳光和满殿的墨香里,像一幅画得太好的画,美得让人不敢眨眼。
刘彻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书卷:“既然来了,就在宫里住几日。朕还有些话想问你。”
星舞低头行礼:“是。”
退出去的时候,春日的长风从殿外灌进来,吹动她月白衣袂如云一般扬起。刘彻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,目光在她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拿起案角那卷书翻开,正好翻到她自己写的那篇:“长安城往北三百里有座山,山上春天开满了野樱。相传古时候有一个帝王在那里养过病,病好之后下了一道诏书,免了那一年的春税。”
刘彻的目光在“帝王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卷合上,放在案角那叠奏章的最上面。
窗外的槐花正盛,一阵风过就落了满阶细碎的白。
未央宫外的甬道上,星舞跟着宫人往住处走。宫墙两丈高,青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——飞檐在春日晴空下轮廓分明,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