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战课结束后的第二天,弗兰德在早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“今天不上课,”他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往桌上一搁,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去索托城。”
马红俊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在史莱克吃了半个月的粗粮饼配凉水,听到“索托城”三个字,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大斗魂场,是斗魂场旁边那条小吃街——烤羊腿、蜜汁鸡翅、糖炒栗子,每一样都在朝他招手。
“院长,是不是带我们去大斗魂场?”马红俊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。
弗兰德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反过一道光:“去大斗魂场没错,但不是去吃饭的。从今天开始,你们所有人,每周至少参加一次一对一斗魂。这是史莱克的规矩——真正的魂师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,是在斗魂台上打出来的。”
马红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当然,”弗兰德话锋一转,“去大斗魂场报到之前,你们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。”
凝固的笑容又化了。
索托城是天斗帝国南部最大的商业城市,城墙高耸,街道宽阔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。史莱克一行人进城的时候正值上午最热闹的时辰,街上人头攒动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牵着魂兽幼崽叫卖的驯兽师学徒,还有几个穿着华丽魂师长袍的年轻人招摇过市。
比比安走在队伍最后面,黑镰被她用布裹了起来背在身后,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刀柄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袍,领口拉得很高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。
“比比安,”小舞放慢脚步,落到队伍末尾跟她并排走,“你以前来过索托城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等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?胖子说他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糖炒栗子。”
“不了,”比比安说,“我要去找个地方。”
小舞歪了歪头,等她说下去。
“铁匠铺。”
小舞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,自由活动时间不去逛街,要去铁匠铺?但转念一想,这个人是比比安。她做任何不合常理的事,好像都挺合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小舞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,但眼神坚定。
比比安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你认得索托城的铁匠铺在哪吗?”
小舞愣了一下,笑了,伸手拽住比比安的袖子就往街对面跑:“不认识!但可以问啊!走走走,趁胖子还在排队买栗子——”
两人钻进人群,几个闪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。
索托城的铁匠铺集中在城南的铁匠巷。一整条街都是打铁的铺子,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条街就能听到,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烧红铁器的气味。比比安站在巷口,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——不是听锤声,是感知魂力波动。
铁匠也是魂师体系的分支。真正的好铁匠魂力都不低,因为打造高级魂导器需要的不仅是手艺,还需要用魂力淬炼金属。她在找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普通的铁锤,是一柄附着魂力的铸造锤。
“这边。”她睁开眼睛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小舞跟在她身后,好奇地左顾右盼。每一间铺子里都有赤膊的铁匠挥舞着铁锤,火星四溅,淬火的水槽里嗤嗤地冒着白烟。有个铁匠看见两个小姑娘在街上晃悠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“小娃娃走错地方了吧,这不是卖花布的地儿”,惹得隔壁铺子的学徒一阵哄笑。
比比安充耳不闻,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
铺子很小,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,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写着“老铁铁匠铺”四个字,墨迹褪得厉害,最后一个“铺”字只剩半边。铺子里堆满了废铁和半成品,墙角的铁砧上还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,炉子里的火倒是烧得很旺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斗。他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,脸上全是皱纹,手臂上却还鼓着结实的肌肉,布满了烫伤的旧疤。他的眼睛浑浊泛黄,但当比比安走近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“买什么?”老铁匠吐出一口烟,声音沙哑。
“不买东西,”比比安说,“借你的炉子和锤子用一下。我自己打。”
老铁匠的烟斗停在半空中,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一会儿。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,背着一根布包的长棍,居然说要自己打铁?他刚要开口赶人,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凉意。
不是风。是魂力。
那股魂力很淡,但极其纯粹——冰属性的,像是从极北之地的冰川深处抽出来的一缕寒气。他打了四十年铁,经手过的魂师材料不计其数,对各种属性的魂力再敏感不过。这种品质的冰属性魂力,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。
那是三十年前,他还在天斗城最大的武器铺当首席铁匠的时候,有个女人来找他打造过一柄权杖。那个女人当时还不是教皇,但那股寒意已经让他拿锤子的手冻得握不住锤柄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女人叫比比东。
老铁匠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来,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。
“你要打什么?”他问,语气已经不再是赶人的语气。
比比安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,解开裹布,露出里面的黑镰。镰刀通体漆黑,刀刃弧度诡异,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反光,反而像是把照在它上面的光线都吸了进去。
“噬魂魔镰,”老铁匠的眼神变了,烟斗差点从手里掉下来,“这是武魂殿的——”
“不是武魂殿的,”比比安打断他,语气很平静,但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,“是我的。”
老铁匠盯着她看了很久。铺子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到地上,很快熄灭。小舞站在比比安身后,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,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——比比安的魂力在微微外泄,虽然幅度很小,但已经足以让这个狭小的铺子变冷了好几度。
“你姓什么?”老铁匠忽然问。
比比安没有回答。
老铁匠也不需要她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柄黑镰,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——瘦削的脸型,黑亮的眼睛,还有那种明明只有十一岁却像活了很久一样的眼神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朝铺子里走去。
“进来吧。炉子烧着,铁砧空着,锤子在砧子旁边,自己拿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比比安,“不过话说在前头——我的锤子是打铁的,不是打人的。你要是把它冻裂了,赔。”
比比安点了点头,走进铺子。小舞跟在后面,被老铁匠用烟斗拦住了。
“小丫头,你在外面等着。打铁不是看热闹,火星溅到你脸上,你那张漂亮脸蛋就毁了。”
小舞撇了撇嘴,但没有反驳,乖乖地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。她看着比比安走进铺子深处,炉火映在她脸上,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比比安在铁砧前站定,拿起老铁匠的铸造锤掂了掂。锤子很沉,少说也有二十斤,锤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魂导纹路,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——那是老铁匠几十年魂力浸润留下的痕迹。这是一把好锤,比她预想的要好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但仔细看就能发现,那些坑洼并不是锈蚀,而是一种天然的纹路,像是金属在凝固的瞬间被注入了某种力量。这是一块陨铁——不是普通的陨铁,是她在圣魂村后山无意间挖到的,系统鉴定之后给了她四个字的评价:寒铁髓心。这种东西在极北之地也未必能找到一块,偏偏让她在圣魂村的后山挖到了。
她把陨铁夹进炉火里,拉动风箱。炉火从橙红变成青蓝,温度在急剧升高。老铁匠站在旁边看着,眼睛越睁越大——这个小丫头的臂力远超同龄人,拉风箱的节奏稳得像个老手,而更让他吃惊的是,她没有往炉子里加任何助燃剂,炉火的温度却比平时高出了两倍不止。
是她的魂力。她在用极致之冰的反面——极寒与极热本就是一体两面,冰属性魂师在压缩温度方面的控制力,远比火属性魂师更精妙。
陨铁在炉火中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表面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。比比安用铁钳夹出陨铁,放在铁砧上,然后举起了铸造锤。
她没有立刻砸下去。
她闭上眼睛,魂力从掌心涌入铸造锤,锤头上的魂导纹路被极致之冰的魂力激活,原本温热的锤头瞬间覆上了一层霜白。冰与火的交替淬炼,是锻造寒属性武器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用极致之冰包裹锤头,在砸下去的瞬间将寒气注入烧红的金属内部,让金属在极热与极寒的交界处形成一种特殊的晶体结构。这种结构,普通的铁匠一辈子也打不出来,因为他们没有极致之冰。
第一锤落下。
陨铁上的火星炸开,火星不是红色的,是冰蓝色的,溅到墙上立刻凝成一朵朵霜花。小舞坐在门口,看见铺子里忽然闪过一道蓝光,紧接着一股寒气从门口涌出来,她打了个寒噤,往旁边挪了挪。
老铁匠站在角落里,烟斗已经彻底灭了,他忘了抽。他死死盯着比比安落锤的动作,嘴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打铁方式。每一锤落下,陨铁的表面就多一层冰蓝色的纹路,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金属内部蔓延,从表面渗入核心,又被下一锤砸实。锤声不是沉闷的“当当”声,而是一种尖锐的“叮叮”声,像是冰锥敲击在寒铁上的声音。
十五锤。二十锤。三十锤。
比比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,汗珠刚流下来就被寒气凝成了冰珠,挂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。用魂力催动铸造锤对身体的负担极大,更何况她还要同时控制陨铁的温度——太热了寒气进不去,太冷了金属会变脆。她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精确的平衡点,这个平衡点没有任何人能教她,全靠她自己的感觉。
第四十锤落下的时候,陨铁终于变形了。
它被砸成了一张薄片,厚度不到一指,形状不规则,边缘参差不齐,但通体泛着一种幽暗的蓝光,像是深海里结了冰的夜光藻。比比安放下铸造锤,拿起旁边的铁钳夹起薄片,放进淬火槽里。槽里的水瞬间结冰,整槽水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整块冰坨,把薄片封在了冰块中央。
她把手伸进冰水里,硬生生把冰块掰开,取出薄片。
成品的形状并不好看——边缘歪歪扭扭,表面也不够光滑,跟市面上那些精工打造的面具没法比。但它不需要好看。比比安拿起薄片,扣在自己脸上比了比,大小刚好能遮住上半张脸,从额头到鼻梁,露出眼睛和嘴巴。
一张面具。一张用寒铁髓心打造的面具。
“这就是你要打的?”老铁匠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发抖,“一张面具?”
比比安把面具从脸上拿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有一层极薄的冰霜,那是极致之冰在淬火时留下的残留。她用手指抹掉冰霜,露出面具本来的颜色——深灰偏蓝,像是暴风雪前天空的颜色。
“去大斗魂场打比赛,”她说,“不能露脸。”
这是实话,但只说了一半。另一半她没有说——这是比比东的弟弟,武魂殿现任教皇唯一在世的血亲,她的脸一旦被武魂殿的眼线认出来,后果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的。她在圣魂村藏了四年,在史莱克可以不遮脸是因为那里只有几个人,但索托城不一样,索托城有武魂殿的分殿。
“把它磨一下边吧,”老铁匠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细锉刀递给她,“不磨的话,戴着会割脸。你虽然不怕冷,但总不能顶着满脸血痕上台。”
比比安接过锉刀,开始打磨面具的边缘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锉都很稳。小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,倚着门框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以前打过铁?”小舞问。
“打过,”比比安头也不抬,“在圣魂村的时候,帮村里铁匠拉过风箱。他有时候让我帮忙打两下。”
“就拉过风箱?那你刚才那四十锤——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小舞沉默了。自己琢磨的。这四个字放在比比安身上,好像什么都能解释。她的步法是自己琢磨的,她的冰系控制是自己琢磨的,现在连打铁也是自己琢磨的。这个人好像永远在被逼着自己琢磨一切,因为没有人教她。
面具的边缘终于磨好了。比比安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根细细的皮绳,穿过面具两侧提前打好的小孔,系在脑后试了试松紧。
她转过身来的时候,小舞愣了一下。
寒铁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,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和那双黑亮的眼睛。面具的颜色是深灰偏蓝的,在光线暗的地方几乎全黑,但在光下会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冰蓝色光晕,像是极夜里天边挂着的那道极光被凝固在了金属里。
“好不好看?”比比安问,语气淡淡的。
小舞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不太好看。但很适合你。”
比比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她把面具摘下来,重新用布包好,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魂币放在铁砧上。
“不用钱,”老铁匠摆摆手,“我打了四十年铁,今天这场热闹比钱值。你要是真想谢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深的、被岁月压了很久的光芒。
“以后打出名堂了,别忘了我这家破铺子就行。”
比比安看了他一眼,把铜魂币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买炭的钱,”她说,“炉子烧了一天,炭不够了。”
说完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,小舞跟在她身后。两人走出老铁匠铺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铁匠巷里的锤声渐渐稀疏,有几家铺子已经开始收工关门。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,把石板路面染成暖橙色。小舞走在她旁边,忽然开口。
“比比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愿意别人陪你去?”
比比安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走了大概十几步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小舞差点没听清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,“在圣魂村的时候,所有事都是一个人做。一个人修炼,一个人找吃的,一个人生病了去山上挖草药。后来就不习惯别人跟着了。”
小舞低头踢了一颗石子,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,发出咕咚一声响。
“那以后可以习惯一下,”她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“史莱克又不是圣魂村。”
比比安没有回答。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,好像是在等小舞跟上来。
两人走到巷口的时候,正好撞见马红俊从街对面跑过来,手里举着三个油纸包,嘴里还塞着半颗栗子,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。他身后跟着唐三和戴沐白,两人手里也各拎着一袋栗子。
“你们俩跑哪去了?”马红俊含含糊糊地喊,“栗子都快凉了!”
小舞伸手接过一个油纸包,剥了一颗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。她把另一个油纸包递给比比安,比比安低头看了看,接过来,也剥了一颗。
栗子确实不太热了,但还是很甜。
“大斗魂场报名快截止了,”戴沐白走过来,看了看天色,“弗兰德让我们先去报到。面具准备好了?”
比比安把背上的黑镰往上提了提,拍了拍怀里那个被布包着的面具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行,”戴沐白转身朝大斗魂场的方向走去,“那就走。”
几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索托城傍晚的人流里。铁匠巷里最后一声锤响落下,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,整座城市在落日余晖里变成了一片金红。
比比安走着走着,忽然发现小舞还在她旁边。不是跟在后面,是跟她并排走。
她没有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