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在当天晚上醒了过来。
恢复香肠的效果虽然比不上顶尖的治疗系魂师,但奥斯卡这段时间被弗兰德逼着天天做香肠,魂力操控比刚入学时精进了不少。赵无极睁开眼的时候,胸口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,断掉的左臂也接了回去,只是整个人虚得厉害,脸色白得跟蜡纸似的,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掉,说话都漏风。
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骂人。
“唐昊那个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赵无极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让他本能忌惮的东西。他干咳了两声,改成了一句含混的嘟囔,“下手也忒黑了。”
弗兰德端着碗热粥坐在床边,看见他这副想骂又不敢骂痛快的憋屈样,差点笑出声来。赵无极是什么人?不动明王,魂圣级别的好手,在魂师界混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唐昊这个名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锤子,光是提起来就能让他犯怵。
“行了,人都走了,你想骂就骂两句吧。”弗兰德把粥递过去。
赵无极接过粥,低头喝了一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:“老子打不过他,认。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——他儿子在咱们学院,咱们就不能把人往好了教?他把我想成什么人了?以为我要拿他儿子泄愤?”
弗兰德推了推眼镜,没接话。
赵无极又喝了一口粥,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:“说句实话,老弗。那天晚上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腿都在打颤。封号斗罗,昊天锤——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不讲道理的压迫感。他那双眼睛,跟他儿子很像,但又完全不一样。唐三那孩子眼睛里是沉静,他爹眼睛里是——是那种杀了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漠然。好像我这七十六级的魂圣站在他面前,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”
弗兰德拍了拍他的肩膀,依然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赵无极不是要安慰,只是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这些话的人。
赵无极把粥喝完,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,深吸一口气,伤口被牵得生疼,但他只是皱了皱眉。
“所以我更得把唐三教好,”他说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粗犷,只是在某些字眼上多了一层认真,“他爹觉得我们史莱克不配教他儿子——那我偏要教出个样子来给他看。他看不起我没关系,反正我也打不过他。但唐三那孩子,不能被他爹那种活法给耽误了。”
比比安靠在医务室门口,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。她本来是想来看看赵无极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,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话。她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去打扰。
在圣魂村的时候,她听过赵无极的名号。不动明王,魂圣,史莱克的副院长。村里那些半吊子魂师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说的都是他多能打、多暴躁、多不好惹。但从没有人告诉过她,这个人在被一个封号斗罗差点打死之后,醒来第一件想的事不是怎么报仇,而是怎么把那个封号斗罗的儿子教好。
史莱克这个地方,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她转身正要走,赵无极眼尖,余光扫到了她。
“门口那个,鬼鬼祟祟站多久了?”
比比安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,语气平淡:“没多久,刚好听到你说腿打颤那段。”
赵无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这回不是失血的白,是窘迫的红。他瞪着比比安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狠话挽回面子,但一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黑眼睛,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——他可是听弗兰德说了,这小孩三天前在门口把唐三的蓝银草冻成了冰渣,还一眼看穿了小舞的魂兽身份。对这种人放狠话,搞不好会反过来被噎死。
“你就是新来那个?”赵无极上下打量着她,转移话题,“什么武魂?多少级?”
“比比安。双生武魂,三十五级。”
赵无极沉默了三秒,转头看弗兰德。
弗兰德朝他点了点头,表情是那种憋着得意的点头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“从哪捡的?”
“自己送上门来的。”
赵无极又转回头,盯着比比安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。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那股高兴劲还是压不住。
“好!”他拍了一下床板,震得粥碗跳了一下,“双生武魂,三十五级——唐昊,你儿子在史莱克,比比东的弟弟也在史莱克,咱们学院庙小神仙多,稀罕你一个?”
唐三站在走廊拐角,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。他是来给赵无极送水的,走到拐角的时候正好听见赵无极说唐昊的事,脚下不由自主地停了。他听完了一整段话——关于他爹的眼神有多漠然,关于赵无极说要把唐三教好,关于那句“不能被他爹那种活法给耽误了”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,顺着指尖滴下来。
比比安从医务室那边走过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“站这干嘛?进去。”
唐三摇了摇头,把那杯凉掉的水放在窗台上,转身朝训练室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明天实战课,我来代。”
比比安双手抱胸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他这句“我来代”里装了很多东西,但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。
第二天一大早,实战课的集合信号被弗兰德敲得震天响——准确地说不是铃,是弗兰德拿了个破铁锅用勺子猛敲,那声音又尖又刺耳,穿透力极强,所有人都在三十秒内从床上弹了起来,马红俊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。
训练场就是史莱克后面那块空地。杂草已经提前被弗兰德清理过了,露出了下面坑坑洼洼的泥土地,地面上还残留着比比安前几天留下的冰痕,几道半米深的沟壑被用碎土随便填了填,踩上去还是软的,一不小心就会崴脚。
唐三站在训练场中央。没有蓝银草,没有昊天锤,双手垂在身侧,表情平静得让马红俊心里发毛。
“今天实战课,我来代。”唐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在比比安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“规则很简单——车轮战。你们轮流上,我守擂。在我手下撑过三分钟,算赢。撑不过的,中午没饭吃。”
“凭什么你代课?”马红俊第一个叫起来,被唐三看了一眼,音量自动调低了一半,“我意思是——你也是学生啊。”
“凭我现在还是所有人里魂力最高的,”唐三说完,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,瞟了比比安一眼,“——暂时的。”
戴沐白率先走进场内,白虎武魂在皮肤下若隐若现,一双异色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节发出脆响:“三分钟太长了,不如比比谁能逼出你的昊天锤。”
唐三没有回应这句话。
戴沐白率先动手。白虎之身的速度在同级别里数一数二,他脚下发力,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扑唐三面前,右爪带着破空声朝唐三面门劈下。
唐三侧身,鬼影迷踪施展开来,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爪。蓝银草同时从戴沐白脚下破土而出——不是一根,是一整片,蓝银色的藤蔓织成一张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。
戴沐白反应极快,一爪劈断正面三根藤蔓,借力后跳。但他刚落地,第二批蓝银草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藤蔓缠住他的脚踝,他挣断一根,又有两根缠上来,循环往复,像是算准了他每一次挣脱的节奏。
大约半分钟后,戴沐白被捆了个严实。
“白虎爪力量够,但收招慢了半拍。”唐三收回蓝银草,伸手把戴沐白拉起来。
戴沐白拍拍身上的土,也不恼,走到场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。
“下一个我来!”马红俊大步走进场内,凤凰火焰已经在掌心跳动起来,映得他那张胖脸忽明忽暗。他咧嘴笑着,浑身的肥肉跟着抖,“三哥,你的蓝银草怕火,这把我可占便宜。”
唐三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马红俊的凤凰火焰确实是蓝银草的克星之一。蓝银草再坚韧也是植物,遇火就燃,马红俊甚至不需要精确操控,只要把火焰铺开,蓝银草就进不了他的身。他上来就是这么做的——凤凰火焰在周身展开一道火环,蓝银草刚靠近就被烧成了灰烬。
“看到没?三哥,你的蓝银草对我没用!”马红俊得意洋洋地往前走,火焰越烧越旺。
唐三站在原地没动,甚至连蓝银草都不放了。他看着马红俊一步步逼近,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五步距离的时候,他忽然动了——没有蓝银草,没有武魂,只是纯粹的步法。鬼影迷踪在火焰的缝隙里穿过,唐三的身影在马红俊眼前一晃就消失了,下一秒出现在他身后,一脚扫在他膝弯上。
马红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火焰还在烧,但找不到目标了。
“你的火焰范围铺得太大,中间全是空隙。”唐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蓝银草打不过你的火,但我不只有蓝银草。”
马红俊跪在地上,扭头看他,脸上的得意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脸委屈:“你耍赖!说好用蓝银草的!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只用蓝银草?”
马红俊张了张嘴,发现确实没说过,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,嘴里嘟囔着“中午没饭吃了”走到场边,一屁股坐在戴沐白旁边,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。
宁荣荣站在场边,一直没有上场的意思。她是辅助系魂师,实战课对她来说向来是站在后面给队友加buff,让她上去跟唐三单挑,那跟让她去送死没有区别。
唐三也没有勉强她,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小舞身上。
小舞正在扎头发。她把蝎子辫解开重新编,嘴里还叼着一根发绳,被唐三一看,动作顿了顿。她三两下扎好辫子,走到场中央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小舞,三十一级战魂尊,武魂柔骨兔。”她学着戴沐白的语气报了一遍,然后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狡黠,“三哥,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唐三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。小舞的柔骨兔武魂在近战缠斗中极其难缠,腰弓和魅惑两个技能配合起来,同级别的对手稍不留神就会被一套带走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,同时动了。
小舞的弹跳力惊人,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,眨眼间就欺近到唐三身前。她的腰弓在近距离爆发的力量,足以把一个比她重两倍的壮汉摔出去。唐三没有给她近身的机会,鬼影迷踪连退三步,蓝银草在两人之间拉起三道拦截网。
小舞没有硬闯。她脚尖在蓝银草上轻轻一点,借力变向,整个人从侧面绕了过去——柔骨兔的灵活度在所有人里是最高的,蓝银草的拦截网对她来说不是障碍,是跳板。
唐三眼神一凝,蓝银草的攻击模式瞬间切换。不再是大面积的拦截网,而是精确的单点突刺——三根蓝银草从不同角度同时刺向小舞的落点。小舞在空中强行扭腰变向,避开了前两根,第三根擦着她的袖口划过,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。
她落地的时候微微喘了一下,看了唐三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不甘,但更多的是服气。唐三的蓝银草控制力确实比入学前又精进了一层,预判她的落点预判得近乎精确。
“一分钟了。”比比安在场边报时。
小舞深吸一口气,没有再进攻。她知道唐三还没尽全力,再打下去也是输,干脆利落地举手认了输,走到场边接过宁荣荣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汗。
“到你了。”唐三看向场边最后一个人。
比比安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进场内。她没有拿黑镰,就那么空手站在唐三对面,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十步。空气里还残留着马红俊凤凰火焰的余温,但当她停下脚步的时候,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。
“不用武魂?”唐三问。
“你先逼我拿再说。”比比安说。
唐三没有废话,蓝银草直接发动。这一次跟之前都不一样——之前的车轮战他是在上课,是在帮同学找问题、抠细节,但面对比比安,他不需要留手。蓝银草从地面涌出的密度和速度翻了一倍不止,蓝银色的藤蔓层层叠叠地朝比比安压过去,空气中的蓝银色光芒连成一片,几乎遮蔽了半个训练场。
比比安抬手,五指张开。
极寒的魂力从她掌心涌出,不是精确的魂技释放,而是纯粹的属性碾压——一层冰墙在她面前拔地而起,蓝银草撞上冰墙的瞬间就被冻住了,冰霜沿着藤蔓反向蔓延,朝唐三的方向追过去。
唐三立刻切断被冻住的藤蔓,后退三步拉开距离。
“你的冰,”他盯着冰墙上自己的倒影,声音很稳,“比上次更快了。”
“你也比上次更聪明了,”比比安撤掉冰墙,“知道切断藤蔓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,几乎是同时动了。唐三的蓝银草不再正面进攻,而是贴着地面从四面八方渗透,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比比安的冰不再是整面墙的防御,而是精确的定点冻结——哪根藤蔓离她最近,哪根就先被冻住。
冰与草在训练场上交替往复,谁也不肯退半步。
两分钟的时候,唐三主动停了手。
“三分钟,你撑到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也没输。”比比安收回了手中的寒气。
唐三摇了摇头:“再打下去我会输。你还没用魂技。”
比比安没有否认。
弗兰德站在二楼的窗户边,把整节实战课从头看到了尾。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杯子是破的,茶是昨天泡的,但他喝得津津有味。
“怎么样?”赵无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赵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了,拄着根木棍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窗边。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。
“唐三的控场能力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顶尖了,戴沐白的力量和速度都不错但收招太慢,马红俊太依赖属性克制,小舞的柔骨兔很灵活但缺乏一击制胜的手段,宁荣荣——”弗兰德顿了顿,“辅助系就不评价实战了。”
“你漏了一个。”赵无极说。
弗兰德低头看向训练场边上正在拍裤腿上冰碴的比比安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“她不用我评价。”
赵无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正好看见比比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被冻成冰球的石头,随手往空中一抛,石头在最高点炸成一片细碎的冰晶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颜色。小舞在旁边伸手接了一把碎冰,冰晶落在掌心,凉得她咯咯直笑。
“确实,”赵无极咧嘴笑了一下,“怪物不用评价,怪物只需要长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