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兰德把眼镜戴回去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,是兴奋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见过天才,见过怪物,见过双生武魂——但十一岁的三十五级双生武魂极致属性魂尊,他没没见过。别说见,连听都没听过。这种级别的苗子,放在任何一所高级魂师学院都会被当成镇院之宝供起来,而现在,她站在史莱克门口,手里拎着一把还在冒寒气的镰刀,跟他说“校长,我入学的事”。
他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入学!当然入学!”弗兰德一巴掌拍在桌上,那张被冰霜覆盖了大半的破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差点当场散架。他毫不在意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,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笔,往比比安面前一推,“名字、武魂、魂力等级,填上就行。学费全免,住宿费全免,伙食费——戴沐白你少瞪我,伙食费也免了!小怪物,我们史莱克虽然破了点,但对真正的天才从不吝啬。”
“破了点?”宁荣荣在一旁小声嘀咕,看了看学院门口那块歪了半边的招牌,又看了看墙上那道被比比安劈出来的裂缝,嘴角抽了抽,“这已经不叫破了点吧。”
弗兰德假装没听见。
比比安接过笔,低头填表。表格很简陋,就是一张泛黄的纸,抬头印着“史莱克学院新生登记表”几个大字,下面稀稀拉拉几栏,填的人也不多——她扫了一眼,前面只有戴沐白、马红俊、奥斯卡三个名字。她在第四行写下自己的名字,武魂一栏填了“噬魂魔镰/极致之冰”,魂力等级填了“35”,然后停了笔。
“年龄那一栏不填?”弗兰德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十一。”比比安把笔还给他。
弗兰德低头看了看表格上那个“35”,又抬头看了看她,又低头看了看表格,嘴唇翕动了两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折好揣进怀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揣了一张一千万金魂币的支票。
“行了,都别站着了,”弗兰德拍了拍手,转向还杵在门口的一群人,“进屋说。小奥,去把香肠收了,没人买。胖子,把你那凤凰火焰收一收,房子是木头搭的,我不想今晚上睡废墟。”
一群人鱼贯走进学院。说是学院,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加一个院子,院子里杂草丛生,角落堆着几个破了洞的训练木人,墙壁上爬满了藤蔓。一楼是大厅兼食堂,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,灶台在角落里,锅底还粘着没洗干净的米粒。二楼是宿舍,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
比比安环顾了一圈,面无表情。
戴沐白以为她是嫌弃,刚要开口说“我们这条件是差了点但教学水平不差”,就看见她走到墙角那个破了的训练木人面前,伸手摸了摸木人身上的裂缝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这里跟圣魂村差不多。”
圣魂村。大陆上最穷的村子之一,穷到连武魂殿的执事去做觉醒仪式都要自带干粮。她是在说史莱克破,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,反而带着一点——怀念?
“你以前住在圣魂村?”小舞忍不住问。她终于把脚上的冰碴子都抖干净了,蝎子辫被刚才的寒气冻得有点硬,发尾结了一层薄霜,看上去倒像是故意挑染的银色。她站在唐三身边,一只手还拽着唐三的袖子,看向比比安的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好奇。
“住了四年。”比比安在饭桌边坐下来,把黑镰靠在椅子旁边,镰刀竖起来比椅背还高出大半截,刀刃上残留的寒气在空气里凝成一缕缕白雾,看上去像是镰刀在呼吸,“武魂觉醒之后就一直住那,帮村里人干活换吃的,没人的时候上山修炼。”
“一个人?”小舞追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小舞沉默了一下。她也是一个人长大的——在星斗大森林里,虽然有大明二明陪着,但那种孤独她懂。一个人修炼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着天黑天亮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她看着比比安,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。
“所以你刚才说‘等了四年’,”唐三在她对面坐下来,右手已经完全恢复了知觉,指尖还有些微微发红,但活动已经无碍,“就是等今天这个机会?”
“不是等机会。”比比安看了他一眼,“是等我自己够强。”
唐三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懂了。不是等一个跟唐三交手的契机,而是等自己强到可以不靠任何人、不借助任何外力,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说“我不是废物”。这一架,不是为了给他看,是为了给她自己看。
“行了行了,伤春悲秋的话回头再说。”弗兰德从灶台那边翻出几个碗,又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掏出一坛酒和一壶茶,酒倒给自己,茶倒给学生们,“今天史莱克多了两个新学生——唐三,比比安。不对,是三个,还有这位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。虽然过程有点……嗯……激烈,但结果是好的。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史莱克的人了,史莱克的规矩不多,就一条——”
他举起酒杯,环顾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。
“史莱克只收怪物,不收废物。你们既然站在这里,就不是废物。”
比比安端起茶杯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泡了不知道多久,又苦又涩,但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东西。咽下去之后,她抬头看向弗兰德,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校长,史莱克现在有老师吗?”
弗兰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有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不过现在不在。过两天回来。”
比比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。弗兰德说“过两天回来”的时候,戴沐白和唐三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一闪而过,但她捕捉到了。戴沐白的嘴角往下压了压,唐三的眼神暗了暗。这两个表情加在一起,传递的信息很清楚:那位老师不是简单地“不在”,而是出事了。
她没有继续问。有些事,刚来第一天不适合刨根问底。
“对了,”马红俊忽然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,嘴里还塞着半根恢复香肠,含含糊糊地说,“比比安,你刚才说下一个是小舞,你跟她也有仇?”
小舞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比比安看了小舞一眼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说:“没仇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就是想试试,十万年魂兽化形,打起来是什么感觉。”
整个饭桌安静了。
马红俊嘴里的香肠掉了。奥斯卡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喷了出来。戴沐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,那双异色瞳孔猛地转向小舞。宁荣荣瞪大了眼睛,七宝琉璃塔又不自觉地浮了出来。弗兰德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,他一巴掌按回去,死死盯着比比安。
唐三的手已经搭在了小舞肩上,力道很轻,但小舞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——不是攻击,是保护。唐三没有看比比安,他在看小舞,眼神里只有担忧。
小舞的脸白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十万年魂兽化形的身份一旦暴露,追杀她的人会从星斗大森林排到武魂城。她藏在唐三身后,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
比比安放下茶杯,看向小舞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威胁,没有贪婪,甚至没有恶意。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眼神——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。
“放心,”她说,“我不会说出去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小舞的声音还是抖的,但眼神已经不对了——那是十万年魂兽在面对威胁时才会露出的眼神,瞳孔微微放大,杀意从最深处浮上来。
比比安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话。
“因为我跟你一样,都不是人。”
马红俊“腾”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。戴沐白的白虎武魂瞬间附体,白色的虎纹从皮肤下浮现,指甲变成了利爪。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奥斯卡都收起了玩笑的表情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香肠袋。
弗兰德抬手制止了所有人。
“说清楚,”弗兰德看着比比安,声音很沉,“什么叫‘不是人’?”
比比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——她的手指开始变透明。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冰,从指尖开始,一层透明的冰蓝色晶体沿着手指、手掌、手腕蔓延,最终整条右臂都变成了一柄半透明的冰刃。那不是魂技,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她动了动冰刃的手指,五根刀刃般的指尖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“我的武魂是极致之冰,”她说,声音很淡,“但极致属性武魂的代价是,武魂会反噬宿主。我的身体已经有百分之三十被冰元素同化了。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十年,我会彻底变成一块冰——不是死,是变成冰,有意识但不能动不能说话,永远地冻在原地。”
她收回手,冰刃重新变回血肉,但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霜白。
“所以我说我跟你一样,”她看向小舞,嘴角微微勾起,那个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某种很深的疲惫,“你是魂兽化形,我是怪物化冰。咱们都不是人,谁也别怕谁。”
小舞看着她,眼神里的杀意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她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不是身份,是处境。都是异类,都被人觊觎——十万年魂兽的魂环魂骨是所有魂师的梦想,极致之冰的宿主一旦被武魂殿发现,最好的下场是被圈养起来当成武器培养,最坏的下场是被抽干魂力做成傀儡。她们都是怀璧其罪的人,只不过怀的“璧”不一样。
小舞慢慢松开了唐三的袖子。
“你说的,是真的?”她问,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。
“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比比安重新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,杯壁上甚至结了一层薄冰——她的情绪波动会影响身边的温度,刚才那段话让她体内的冰元素活跃了不少。她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回桌上,看向弗兰德。
“所以校长,我需要史莱克帮我一个忙。”
弗兰德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,他需要消化一下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你说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能压制极致属性反噬的东西,或者说,一个人。”比比安说,“我自己查到的线索不多,只知道天斗帝国北部的极北之地,可能有我需要的答案。但极北之地的核心区域,以我现在的实力进不去。”
弗兰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反光,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,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不是商人的笑,那是属于“史莱克院长”的笑——护短的笑。
“你是史莱克的学生了,”弗兰德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,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放,酒液在杯里晃了两下,“史莱克的学生出了事,史莱克替你扛。极北之地的事,等你们几个小怪物升到魂宗以后,我亲自带队。”
戴沐白也站了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一声脆响:“极北之地?早就想去了。”
马红俊从地上爬起来,扶正了椅子,一边拍屁股上的灰一边咧嘴笑:“冰属性反噬是吧?回头我凤凰火焰帮你烤烤,说不定能——”
比比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开玩笑的开玩笑的!”马红俊嗖地一下缩到戴沐白身后。
唐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比比安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——是理解。他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打这一架。不是因为恨他,不是因为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。她只是想在被冰完全吞没之前,痛痛快快地活一次。
“极北之地我会帮你。”唐三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光是因为你是史莱克的同学。”
比比安抬眼看他。
“因为你说过,蓝银草怕冰。”唐三笑了笑,笑容里有坦荡,也有战意,“那等我找到不怕冰的方法,我们再打一场。下次,我不会只用蓝银草。”
比比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刺的笑。是真正的笑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跟着弯,看上去终于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了。她笑了大概两秒就收住了,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这个能把唐三冻住、能一眼看穿小舞身份、能平静地说出自己只剩十年寿命的人,也是会笑的。
小舞站在旁边,看着比比安的笑容一闪而过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笑起来挺好看的,不像怪物,像个普通的女孩子。不,不对,他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?
小舞歪着头打量了半天,还是没看出来。
“那个,”小舞终于忍不住问,“你到底是他还是她?”
比比安端起结冰的茶杯,喝了一口冰水,面无表情地说:“重要吗?”
“不重——不重要吗?!”马红俊整个人都傻了,“我们刚才叫你半天‘小子’你也没纠正过啊!”
“你叫我废物我都没纠正,”比比安放下茶杯,起身拎起镰刀往楼梯口走,“叫小子还是丫头,随便。我住哪间?”
弗兰德指了指二楼最左边那间:“那间空着,以前是杂物间,收拾一下就能住。隔壁是小舞和宁荣荣,对面是唐三和马红俊——”
比比安已经上楼了,黑镰拖在楼梯上,发出哐哐哐的响声,留下一路碎冰碴。
宁荣荣看着楼梯上那串冰碴,嘴角抽了抽:“她——他——算了,这人是不是对‘杂物间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?不用收拾吗?”
楼上传来一声门响,然后是短暂的沉默,接着是一声平静的“还行”。
弗兰德仰头灌了一口酒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他看着满屋子被冰冻过的痕迹——地上的裂缝、墙上的冰霜、桌上还在冒寒气的茶杯——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今年的史莱克,”他说,“有意思了。”
院子外面,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史莱克学院门口的招牌在暮色里歪歪斜斜地挂着。招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最后一丝天光里闪着细微的光。
那层霜是比比安的魂力残留。它会一直挂到明天早上,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到——史莱克学院,来新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