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舞被那道冰墙拦住的瞬间,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是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像兔子嗅到了鹰的气味,瞳孔微微放大,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眼前这个人明明在笑,嘴角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散漫,但那柄黑镰上缠绕的寒气却让她的后颈一阵阵发麻。十万年魂兽的直觉在尖叫,告诉她那柄镰刀不对,那寒气不对,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对。
“你——”
“小舞,退后。”
唐三的声音从冰墙另一侧传来。平静的,压得很稳的,但小舞听得出来,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有的急切。她咬了咬嘴唇,退了回去。
冰墙在她退后的瞬间碎裂,不是坍塌,是炸开,化作一蓬细密的冰雾。雾气散尽之后,场中两人已经拉开了距离。大概十步,不多不少,中间横亘着刚才那道半米深的沟壑,冰刺还在沟壑两侧冒着白气,像某种巨兽嘴里未合拢的獠牙。
“双生武魂,极致之冰。”唐三看着她,声音很轻,与其说是在质问,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,“你藏了四年。”
“不然呢?”
比比安转了转手里的镰刀。那柄黑镰比她半个身子还长,刀刃弧度诡异,像一弯被拉长了的残月,在她手里却轻得跟一根筷子似的。她转镰的动作很随意,手腕一抖,刀柄在掌心旋了半圈,看上去跟村口小孩转木棍没什么区别。但站在门边的戴沐白看清楚了——镰刀每转一圈,刀刃上缠绕的寒气就浓一分,空气里凝结的冰晶就多一层。这不是在耍酷,是在蓄势。
戴沐白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在圣魂村亮出来?”比比安继续说,语气散漫得好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,“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怪物?还是让武魂殿的人知道——比比东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?”
武魂殿。
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,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。
弗兰德的瞳孔缩了。戴沐白的异色双瞳眯了起来。宁荣荣手里的七宝琉璃塔几乎是本能地浮了出来——七宝琉璃宗的人听到这三个字就亮武魂,那不是什么规矩,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。就连一直靠在角落里嚼恢复香肠的奥斯卡都停下了嘴,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,那根香肠差点从嘴里掉出来。
唐三的表情变化最大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有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被蒙在鼓里整整四年之后才会有的寒意。他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。重新估量那个在圣魂村低着头、木讷胆小的孩子;重新估量那个在诺丁城挠着头憨笑、说“可能是我运气好吧”的废柴;重新估量此刻站在史莱克门口、手持噬魂魔镰、浑身冒着寒气的这个人。
哪一个是真的?
“你跟比比东是什么关系?”唐三问。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规劝了,是审讯。
“姐姐。”比比安说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没见过她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
原主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比比东的弟弟,却从未被允许踏入武魂城一步。他一直跟着武魂殿的一个外门执事生活,那个执事对他不坏,但也谈不上好,每天教他识字练功,偶尔会在喝醉了之后摸着他的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——什么“教皇大人的时间不多了”,什么“你姐姐迟早会来接你”。原主听不太懂,但每次听到“姐姐”两个字都会很开心。
后来武魂殿内乱,那个执事带着他连夜逃出武魂城。一路被人追杀,风餐露宿,执事身上的伤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沉默,不再喝酒,不再摸他的头。他们逃了整整三个月,最后在圣魂村外的乱葬岗边被人追上。执事把他推进草丛里,自己挡在了路中间。
原主趴在草丛里,捂着嘴,看见执事被七把刀同时捅穿。死的时候手还朝他的方向伸着,五指张开,指甲都陷进了泥里。
原主就是在那之后发高热死的。她就是在那个乱葬岗里穿来的,一睁眼就看见天边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,脑子里叮叮当当全是系统提示音,旁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的尸体,手还伸向她的方向,指甲里全是泥。
所以她说没见过比比东,这不算说谎。
“比比东的弟弟。”戴沐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。那不是觉得好笑的笑,是那种情报人员的笑,精明、审慎、带着点棋逢对手的意味,“怪不得。星罗皇室的情报里提过,武魂殿前任教皇有个私生子,据说死在追杀了。没想到还活着,还是个怪物。”
“前任教皇?”比比安皱了皱眉,“不是千寻疾?”
“千寻疾是前任,”弗兰德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说,“但你姐姐,是现任。”
比比安静了一瞬。
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。系统给的主线剧情在几年前就莫名其妙地中断了,只留了一句【主线剧情尚未触发,请宿主自行探索】,然后就开始装死。她试过各种方法唤醒系统,没用,那个“反主角光环系统”除了偶尔跳出来发几个奇葩任务——比如“让唐三的蓝银草打结”、“让小舞的蝎子辫散开一次”——就再没提供过任何有用的情报。她气得差点把系统面板砸了,但冷静下来之后也就习惯了。指望系统不如指望自己,这个道理她在穿越之前就懂。
但现在弗兰德说她姐姐是现任教皇。
原著里比比东确实会成为教皇,但那是在千寻疾被唐三他爹唐昊锤成废人之后,而且时间线远没有这么早。现在唐三才十二岁,千寻疾应该还活得好好的,比比东怎么就当上教皇了?千寻疾提前死了?还是说,这个世界的剧情从她穿越进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偏离了原著的轨道?
“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弗兰德盯着她,那双精明的眼睛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转动,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,把手里那份假报告往桌上一拍,“行,怪物的弟弟也是怪物,这很合理。打吧,打完再说。”
唐三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蓝银草已经从腰间蔓延出来,贴着地面无声地铺展。不是零散的几根,是一整片,细密的蓝银色藤蔓像潮水一样漫过青石板,在每一道砖缝里游走,在每一片落叶下潜伏。光芒在藤蔓的脉络里流动,那是二十八级大魂师巅峰的魂力波动,比两年前在诺丁城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他没有等。没有打招呼,没有起手式。
蓝银草从比比安脚下猛地窜出来,没有任何预兆,三根藤蔓同时缠向她的脚踝、腰腹和握镰的右手。速度快得周围人只看到三道蓝银色的残影,破空声尖锐得像鞭子抽裂空气。
然后他们听到了冰裂声。
比比安没有躲。她从始至终站在原地,一层冰壳从她体表蔓延开来,蓝银草缠上去的瞬间就被冻住了——不是被冰层包裹,是被冻透了,藤蔓里的汁液在零点几秒之内结成冰晶,整根藤蔓从柔韧变成脆硬。冰壳一震,冻成冰棍的藤蔓碎成了粉末,簌簌地落在她脚边,像一地蓝银色的碎玻璃。
“第一魂技——缠绕。”比比安说,语气甚至带着点失望,“大师教你的标准起手式。两年了,没变过。”
唐三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她怎么会知道玉小刚?不——她怎么会知道玉小刚教过他什么?
但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比比安已经动了。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,快得多。黑镰拖在身后,刀刃划过青石板地面,刺出一道带着冰晶的划痕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她不是直线冲过来的,她的轨迹是弧线,绕着唐三跑,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结出一小片光滑的冰面,她在冰面上滑行,速度一圈比一圈快,轨迹越来越诡异,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冰弹在墙壁之间反复弹射。
戴沐白的异色双瞳猛地亮了:“她把地面当冰场——每一步都在加速。这不是魂技,这是她自己开发的步法。”
“冰刀,”弗兰德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,“她在用冰做滑轨。这孩子的控制力——不对,不止是控制力,她对冰的理解,已经把冰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唐三也看出来了。他沉着脸收回了所有外放的蓝银草——对付速度型对手,铺场反而会分散控制力。他双手一合,蓝银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成一个光球,然后猛地朝地面一按。
第二魂技——寄生。
蓝银草的种子像烟花一样炸开,密密麻麻地撒满了以他为圆心的整个区域,每一颗种子都带着蓝银色的微光,在空中飘浮、旋转,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一旦被这些种子沾上,蓝银草就会从对手的皮肤里长出来,从内部瓦解战斗力。这一招在诺丁学院的实战考核里从没失手过。
比比安确实沾上了。
一颗种子落在她的肩膀上,另一颗挂在了她的袖口。蓝银色的藤蔓瞬间破种而出,缠住了她的右臂,把她拽得一个踉跄。滑行的节奏被打断了,冰面的轨迹歪了一下,她的速度骤降。
马红俊刚要叫好,嘴张了一半,合不上了。
比比安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右臂上的蓝银草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没有慌张,没有恼火,甚至连意外都没有——就好像被寄生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计算之内。
她抬起左手,在镰刀的刀刃上轻轻一抹。掌心被割开一道口子,不深,但血涌得很快,顺着乌黑的刀柄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然后那滴血没有渗进土里。
它结冰了。
从那一滴血开始,冰层像活物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。不是之前那种缓慢蔓延,是爆发——以她为圆心,寒潮在眨眼间吞没了方圆十米。地面结了厚厚一层冰,青石板被冻得咯吱作响;旁边的大树从树根到树冠挂满了冰棱;史莱克学院门口的招牌上凝了一层霜。空气中的水分子被抽干,变成细密的冰晶悬浮在半空中,折射出无数道冷光,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冰蓝色里。
冰层蔓延到唐三脚下的时候,他瞬间后退,但还是慢了半步——左脚的鞋底冻在了冰面上,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极致之冰,”比比安的声音从冰雾里传来,淡淡的,像在讲解课外知识,“用血催动的话,连魂力都能冻住。你的蓝银草,现在还能长出来吗?”
唐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的蓝银色光芒正在熄灭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燃料。寄生在比比安身上的那些藤蔓正在枯萎,不是被挣断的——是被冻死的,从藤蔓尖端开始,一层白霜缓缓往下蔓延,藤蔓在枯萎的同时变得僵硬,然后碎裂,一节一节地掉在地上,声音脆得像踩碎玻璃。
蓝银草怕冰。这是天克,跟魂力等级无关,跟战斗技巧无关,是属性压制,是刻在武魂本质里的克制关系。就像猫和老鼠,鹰和蛇,冰和草。
唐三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那层温和的、礼貌的、带着点优越感的笑容,从这一刻起,彻底消失。
他抬起手,手腕一翻,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柄锤子。
不大,通体乌黑,锤头上纹路繁复,像某种古老的符文,又像干涸的血迹。锤子出现的瞬间,空气都沉了一下,冰面上细小的裂缝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碾碎,重新冻成一整块,像是在低头。
昊天锤。
周围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戴沐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操。”
弗兰德没有说话。他默默地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后往后退了三步。他看得出来,这场架已经不是“招生测试”了,是两个怪物之间的对决。他更看得出来,唐三亮出昊天锤,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认了,他用蓝银草打不过比比安。昊天锤是最后的底牌,是唐昊留给他的名字,他从不轻易示人。现在他亮出来了。
比比安看着那柄锤子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。
不是恐惧。不是惊讶。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滚烫的东西,从那双黑亮的眼睛深处翻涌上来,烫得她眼眶发酸。四年。四年来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修炼,用冰把自己冻得浑身青紫,用镰刀砍石头砍到虎口崩裂。四年来她看着唐三被人夸天才、被人捧在手心,她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,扮演一个废物,扮演一个笑话。
没有人知道那些日子里她有多想冲上去,用极致之冰把唐三的蓝银草冻成粉末,用噬魂魔镰砍碎他所有的优越感。但她忍了。因为她知道,在圣魂村的武魂觉醒仪式上亮出真正实力,只有一个结果——被武魂殿的眼线发现,然后被带回武魂城,变成一颗棋子,再也逃不掉。
所以她等。
等了整整四年,等到系统解封了她的实力,等到唐三以为自己真的是天下第一天才,等到这一刻——他握着昊天锤,站在她对面,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傲慢,只有专注和警惕。
这才是她想要的。不是碾压一个轻敌的唐三,是打败一个全神贯注的唐三。
“终于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什么告别,“终于不用装了。”
她双手握住镰刀,缓缓举过头顶。
冰蓝色的魂力从她身上炸开。那不是二十级该有的波动,是更强的、更暴戾的、被压制了整整四年终于释放出来的魂力。地面上的冰层开始碎裂,不是融化,是被她的魂力震碎,碎冰块悬浮起来,在她周身缓慢旋转,像一座被拆解的冰风暴正在重新组装。空气温度骤降,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色,睫毛上开始结霜。
弗兰德猛地睁大眼睛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声音都在发抖:“等一下——这个魂力波动不是二十级!是三十——不对,还在涨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被冻住了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冻住了。脚踝以下全被一层薄冰冻在地面上,冰层还在缓慢往上蔓延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:从现在起,这里我说了算。
马红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冻住的脚,脸都白了,想张嘴骂一句什么,嘴一张开,牙齿就开始打颤,一个字都说不利索。
小舞被冻在冰墙旁边,站得最近,受到的波及最重——薄冰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腿。她咬着牙催动魂力抵抗寒气,但魂力刚从体内涌出来就被冻住了,她的魂力偏柔,在极致之冰面前连防御都做不到。她抬头看向比比安,忽然想通了这个人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,但此刻她明白了——那是在说,别急,下一个就是你。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缠绕着冰蓝色魂力的身影,小舞第一次怀疑,这个人说的是真的。
唐三握着昊天锤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他感受到了。那股魂力波动,不是二十级,不是三十级——是三十五级以上,而且还在缓慢攀升。一个十一岁的三十五级魂尊,双生武魂,极致之冰。这个配置,已经不是在“天才”这个范畴里了,这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。
而更让唐三心里发寒的是另一件事。
她刚才说“大师教你的标准起手式”。她提到了玉小刚。她从圣魂村开始就认识他,从觉醒仪式那天就认识他,四年了。四年里,她看着他的每一步成长,了解他的每一个魂技,而他对她的了解是零。
信息差。
不是实力差,是信息差。
比比安的镰刀已经对准了他的方向。黑镰刀刃上的寒光流转,像一弯被冻住的残月,冷到极致,反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丽。
“唐三,”她说,声音穿透冰雾,字字清晰,“用你的昊天锤,接我一刀。”
她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