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裹着卡兹戴尔特有的微凉山风漫进窗缝,我先一步醒转,身侧的人还陷在沉眠里。维什戴尔整个人大半都贴在我身上,银白长发散乱铺在枕间,肩头细碎的源石结晶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红,手臂依旧牢牢圈着我的腰,像是生怕一睁眼,眼前安稳的一切就会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我不敢大幅度挪动身体,只微微侧头凝视她的睡颜。从前在战场、在议事厅见到的她,永远带着一层尖锐的铠甲,眼底不是硝烟冷光,就是压不住的悲恸与恨意;唯有熟睡时分,所有紧绷的棱角尽数消融,长长的睫毛垂落,褪去巴别塔议长、爆破佣兵W所有沉重身份,只剩一个终于不必独自硬扛风雨的萨卡兹女子。
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沾着的一缕碎发,动作极轻,可她的指尖还是下意识收紧,喉间溢出一点含糊的低喃,听不清字句,只隐隐捕捉到“殿下”二字。我心底软了几分,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安抚。特蕾西娅是她半生的心结,是她所有执念的源头,哪怕如今战火平息、万事安定,少女时期那段温暖的记忆,依旧会时常闯入她的梦境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她才缓缓睁开眼,赤红的瞳孔还有未散尽的朦胧,先是茫然地愣了几秒,看清身侧的我,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,往我怀里又钻了钻。
“醒得这么早?”她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鼻尖蹭过我的锁骨,“昨夜熬到天亮写收容所规划,本来想多赖一会儿。”
“收容所的图纸可以慢慢完善,不用急着透支自己。”我抬手梳理她打结的长发,“你的矿石病不能过度劳累,抑制剂我今早会重新调配一版温和些的,长期熬夜会加速源石扩散。”
这话一出,她不满地轻咬了一下我的肩头,力道很轻,全然没有从前拿雷管抵着我脖颈时的狠戾。
“张口闭口都是抑制剂,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需要时刻照看的病患吗?”她嘴上抱怨,脑袋却安分地靠在我掌心,任由我替她理顺发丝,“昨日和赫德雷敲定了收容所建材供给,下周就要动工,无数无家可归的萨卡兹等着落脚,我实在没法安心闲下来。”
“我没有不让你做事,只是希望你懂得分寸。”我低头吻了吻她生着源石纹路的额角,“你想给同胞一个家,我便守好你的家,我们可以一同前往工地查看进度,不必你独自奔波操劳。”
维什戴尔抬眼望我,红眸里漾开一层柔软的暖意,抬手勾住我的脖颈,浅浅回吻了我的唇角。这个吻轻柔又忐忑,一如我们确定相守之初,她总不习惯直白流露温柔,每一次亲近都带着一丝笨拙的拘谨。
简单洗漱过后,我走进厨房准备早餐,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,倚着门框不说话,安安静静看着我处理食材。经过上次险些炸坏水槽的闹剧,她再也不敢随意触碰橱柜里的器具,只是目光黏在操作台摆放的各类瓶罐上,视线在我的医疗试剂与她藏在储物间的拆解爆破零件之间来回游走。
“要不我去整理下院子里那些空弹体?”她憋了半天,小声提议,“都拆干净引爆装置了,不会有危险,正好把多余构件收纳起来,免得堆在外面杂乱。”
“可以,别擅自拼接零件,万一误触残留源石能量。”我一边煎制萨卡兹人常吃的薯饼,一边叮嘱。
她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门,庭院里很快传来金属构件轻碰的清脆声响。我透过玻璃窗望向院中,她蹲在空地,银白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,指尖灵活地分拣弹壳、管线,动作是刻入骨髓的熟练。阳光铺满她单薄的肩头,再也不见当年硝烟里浴血厮杀的狼狈,只剩平和闲适。
早餐上桌时,她恰好收拾完毕回到屋内,手上沾了点金属灰,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落座。桌上摆着温热的薯饼、熬煮好的果蔬浓汤,还有一小碟抑制矿石病的特制蜜膏,是我专门为她调配。
她舀了一勺蜜膏送入口中,微蹙了下眉:“又加了安神的源石花草?味道苦得厉害。”
“熬夜伤身体,花草能舒缓你的源石结晶刺痛。”我将一块煎得金黄的薯饼推到她面前,“吃完我们一同去城郊收容所选址看看,顺路带上新配的抑制剂。”
她点点头,安静进食,中途忽然开口,说起昨夜梦里的景象。
“我梦见和殿下还在巴别塔营地,那时候我还是个只会躲在角落摆弄炸弹的小兵,殿下递给我写着‘维什戴尔’的纸条,说以后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。”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润,“那时候我根本不信,满脑子只有活下去、向仇人复仇,哪里敢奢望安稳。”
“殿下的期许从来都没有落空。”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她盼着萨卡兹不再流离,盼着你能挣脱仇恨,如今两样都实现了。”
早餐过后,我们换上出行的外套。她的作战大衣依旧放在玄关,今日出门无需处理冲突,便只穿了一件轻便短衫,腰间没有悬挂任何起爆装置,只在口袋里揣了一枚小小的、拆除危险部件的纪念雷管,是她多年来无法割舍的习惯。
驱车前往城郊安置点的路途一路平缓,沿途不再有内战遗留的断壁残垣,不少萨卡兹工匠正修缮破损房屋,路边孩童追逐嬉闹,手里拿着花草,而非从前随处可见的刀具与简易爆炸物。
维什戴尔靠在车窗边,静静望着窗外景象,嘴角不自觉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以前走过这片区域,遍地尸体与炮火残骸,每一步都要提防伏击。”她轻声感慨,“现在居然能安安稳稳乘车路过,连风里都没有火药味。”
抵达收容所选址工地,等候在此的萨卡兹工匠纷纷上前行礼,看向维什戴尔的目光满是敬重。从前众人畏惧她爆破手的身份,如今敬佩她放下仇恨,倾尽心力为同胞谋求安身之处。她立刻收起居家时的慵懒柔和,条理清晰地询问建材、工期、孩童活动室与医疗棚的规划,从容沉稳,十足议长风范。
我站在一旁,默默查看工地周边的源石粉尘浓度,记录下需要增设防尘防护的区域,打算后续调配防护药剂分发在此处的感染者。偶尔抬眼看向维什戴尔,她正弯腰倾听一位老萨卡兹妇人的难处,耐心温和,全然不见当年动辄以爆破解决矛盾的锋利模样。
巡查过半,几个年幼的萨卡兹孩童怯生生围过来,手里捧着采摘的野花,小心翼翼递到维什戴尔面前。她愣了愣,随即放缓神情,弯腰接过花朵,指尖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尖角,轻声叮嘱他们不要靠近工地重型器械。
孩童散去后,她低头看着手中一束野花,红眸里盛满温柔:“这些孩子本该不用经历我小时候的颠沛流离,这便是我一定要建好收容所的理由。”
正午时分,我们在工地简易棚屋稍作歇息,我取出随身携带的抑制剂与针剂,示意她伸手。她顺从地递出布满源石纹路的手臂,看着我熟练抽取药剂注入皮下,没有半分抗拒。
“总让你为我的矿石病费心。”她垂眸看着手臂上淡红的结晶,语气带着一丝愧疚,“若不是当年常年透支源石技艺,也不会落下这般病根。”
“夫妻本就该相互扶持,何来费心一说。”我收好医疗器具,“等收容所医疗棚完工,我会长期派驻罗德岛医疗干员驻守,不光是你,所有患病的萨卡兹都能得到稳定治疗。”
她闻言眼前一亮,伸手揽住我的胳膊,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:“有你在,好像所有难题都能轻易化解。”
返程途中路过一处山间花田,维什戴尔忽然叫停车辆,拉着我走入花海。漫山遍野的浅紫色野花铺满山坡,山风裹挟清甜花香,彻底驱散了往日硝烟残留的沉闷气息。
她摘下一朵花别在我的衣襟,后退半步静静打量我,而后主动上前拥住我,声音轻得如同山风:“切尔诺伯格对峙时,我无数次幻想过了结你,可心底深处,又偷偷羡慕你始终坚守的温柔。我满身血腥罪孽,本以为不配拥有寻常烟火,是你愿意接纳满身伤痕的我。”
“过往对错早已随战火消散,你的利刃与恨意皆有缘由,我从未怪罪。”我回抱住她,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火药余味与花香,“我们都背负不堪回首的过去,恰好能够相互慰藉。”
回到家中已是黄昏,天边晕开大片橘红色晚霞。刚推开院门,便看见伊内丝与赫德雷等候在庭院,二人拎着一篮自酿果酒与风干肉干,说是特意送来,庆祝收容所动工事宜敲定。
几人围坐在庭院木桌闲谈,赫德雷打趣维什戴尔,说如今她一半心思放在萨卡兹同胞身上,一半心思全黏在我身上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独来独往、满心只有复仇的孤狼。
维什戴尔耳尖泛红,佯装恼怒地瞪了赫德雷一眼,手上却下意识给我斟满一杯温水,细微动作藏不住无声的在意。伊内丝静静看着我们,眼底带着温和笑意,说起早年三人漂泊佣兵队伍的往事,唏嘘如今总算各得归处。
闲谈至夜色降临,两位客人起身告辞,庭院重新归于安静。维什戴尔拉着我坐在阳台藤椅上,远处重建完成的卡兹戴尔城区灯火次第亮起,连绵成片,再也没有当年内战冲天火光。
她靠在我怀中,指尖无意识摩挲我手腕上的罗德岛徽章,忽然起身,从书房取来那幅随身携带的特蕾西娅素描,轻轻摊开在桌面。
“殿下若是看见如今的卡兹戴尔,看见我们有安稳小家,看见流离的同胞有收容之所,一定会很开心。”她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特蕾西娅温柔的眉眼,眼眶微微发热,“从前我活着只为复仇,如今活着,是为守住殿下留下的期许,守住身边的你。”
我从身后环住她,与她一同望着那幅素描:“殿下最大的心愿从不是仇恨与厮杀,是萨卡兹人人有家,人人心安,如今我们正在替她完成。”
夜色渐深,山间晚风温柔,不再裹挟呛人的源石粉尘与硝烟。我们一同收拾好桌面杂物,回到屋内。茶几上依旧摆着她练习无数遍的签名纸,抽屉里拆解后的雷管与我的医用试管安静共处,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相融,成了独属于我们小家的印记。
入夜后,她没有再起身前往书房伏案写规划,乖乖依偎在我身侧入眠。我轻轻揽住她,听着她平稳舒缓的呼吸,心底一片安宁。
那些刀枪相向、爱恨纠缠的岁月早已彻底落幕,硝烟永远留在了过往的战场。往后岁岁朝夕,卡兹戴尔的风只会携草木花香漫过窗沿,我会守着身边名为维什戴尔的她,守着这座承载特蕾西娅期许、承载我们所有温柔的小家,日复一日,岁岁相伴,再无别离,再无战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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