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假药的风波过后,林婉儿消停了些日子,没再来药铺找茬。沈知意和萧玦则借着查案的由头,往来越发频繁。
有时萧玦会带些从宫里弄来的珍稀药材,说是“给阿意姑娘练手”;有时沈知意会根据他描述的贤妃症状,翻出父亲留下的医案,琢磨当年的病情。
两人默契地避开那些敏感的身份话题,只专注于查案,倒也生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平和。
这日,是长安一年一度的“龙舟节”,城南的曲江池上要赛龙舟,夜里还有放河灯的习俗。云姑难得给沈知意放了假,让她出去走走。
她本想留在药铺整理医案,却被萧玦硬拉了出来。
“总闷在药铺里,会发霉的。”他不由分说,塞给她一盏兔子形状的河灯,“今日曲江池热闹,正好带你去见见世面。”
沈知意拗不过他,只好跟着去了。
曲江池畔果然热闹非凡,游人如织,叫卖声、嬉笑声此起彼伏。沈知意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,一时有些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沈家未出事时,父亲带她和兄长来逛灯会的日子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她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萧玦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没再追问,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河灯:“我帮你放?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水边,萧玦点燃河灯里的蜡烛,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水里。兔子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,烛光在粼粼波光中摇曳,像一颗跳动的星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萧玦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沈知意笑道。她许的愿很简单,愿沈家冤案昭雪,愿查清贤妃死因,愿……身边的人平安。
萧玦挑了挑眉,也放了一盏自己的河灯,是盏龙形的,跟在兔子灯后面,像是在护送。
“我的愿望,是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。”他轻声说。
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,抬头看向他。他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,线条柔和了许多,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她慌忙移开目光,脸颊有些发烫:“我们……去那边看看吧。”
萧玦笑着应了。
两人沿着池边慢慢走着,忽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艘华丽的画舫,船头挂着“林”字灯笼,正是林丞相府的船。林婉儿正站在船头,与几个世家子弟说笑,目光无意间扫过来,正好看到沈知意和萧玦并肩而行。
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便提着裙摆下了画舫,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“萧玦,你果然在这里!”林婉儿语气不善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知意,“我找了你好久,你却在这里跟这个药徒鬼混!”
“婉儿,注意言辞。”萧玦皱起眉,将沈知意往身后拉了拉。
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林婉儿,她指着沈知意,对身后的丫鬟道:“就是她!之前在药铺对我不敬,还敢勾引七皇子!给我把她抓起来,带到船上去,我要好好教训教训她!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。
沈知意心头一紧,刚要反抗,萧玦已挡在她身前:“谁敢动她试试?”
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,让那些家丁不敢上前。林婉儿见状,更加气急败坏:“萧玦!你为了她要跟我作对吗?你别忘了,我父亲可是丞相!”
“丞相又如何?”萧玦冷笑,“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,传出去,看丢的是谁的脸!”
就在这时,画舫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下来,对林婉儿道:“小姐,不好了!船上……船上出人命了!”
林婉儿脸色一白:“什么?!”
“方才跟您喝酒的王公子,突然倒在地上,没气了!”小厮声音发颤。
林婉儿吓得腿都软了,萧玦和沈知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“去看看。”萧玦道。
三人快步登上画舫,船舱里已经乱成一团。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地上,面色青紫,双目圆睁,显然已经没了气息。旁边的人吓得瑟瑟发抖,议论纷纷。
“刚才还好好的,喝了杯酒就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是不是酒里有毒啊?”
沈知意上前,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男子的口鼻和瞳孔,又闻了闻他喝过的酒杯,眉头微蹙:“是中毒,但不是酒里的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婉儿惊魂未定地问。
“这毒叫‘牵机引’,发作极快,中毒者会全身抽搐,面色青紫,与他的症状吻合。”沈知意解释道,“但这毒有股特殊的杏仁味,酒杯里没有。”
萧玦看向周围的人:“方才谁离王公子最近?”
众人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。那男子脸色发白,眼神躲闪:“不……不是我,我只是给他递了块糕点。”
沈知意看向那男子手里的糕点盒,打开闻了闻,点了点头:“毒在糕点里。”
那男子顿时瘫倒在地:“不是我!我不知道糕点里有毒!是……是林小姐让我给王公子的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婉儿身上。
林婉儿吓得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我没有!我只是让他把糕点分给大家尝尝,我不知道里面有毒!”
场面一时陷入混乱。萧玦皱着眉,对船上的护卫道:“封锁画舫,谁也不准离开,等京兆尹来查。”
护卫们不敢怠慢,立刻照办。
沈知意看着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林婉儿和那个瘫倒的男子,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。
“牵机引是管制毒药,寻常人很难弄到。”她低声对萧玦道,“这背后,恐怕不简单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眼神深沉:“王公子是吏部侍郎的儿子,与林家素有往来。这时候在林府的画舫上出事,怕是有人想借此打压林家。”
沈知意心头一动: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嫁祸给林婉儿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萧玦道,“而且,这人似乎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一张张惊慌或好奇的脸,并没有发现异常。
但她知道,这画舫上的惊魂一幕,绝不是偶然。它像一张网,不仅笼罩了林家,也将她和萧玦,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波谲云诡的漩涡之中。
京兆尹的人很快就到了,封锁了现场,带走了相关人等。沈知意和萧玦作为目击者,也被带去录了口供。
等从京兆尹府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“你觉得,是谁干的?”沈知意问。
萧玦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沉默了片刻:“有可能是太子一党,也有可能……是宫里那位。”
他口中的“宫里那位”,自然是指皇后——林婉儿的姨母。按说皇后不该害自己的外甥女,但在权力面前,亲情往往不堪一击。
“不管是谁,这潭水,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。”萧玦道,“以后,你要更加小心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经过这一夜的变故,她越发明白,她们要查的事,远比想象中危险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因为她知道,退缩就意味着永远活在黑暗里,永远无法为家人昭雪。
她抬头看向萧玦,晨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他坚毅的轮廓。
“我们一起查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玦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点了点头:“好,一起查。”
长安的第一缕阳光,穿透云层,照亮了曲江池的水面,也照亮了两人并肩前行的身影。前路或许布满荆棘,但只要他们携手同行,便总有拨开迷雾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