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查到假药源头与林府有关后,并未立刻发难。沈知意瞧着他每日照旧在茶摊闲坐,或是来药铺讨杯草药茶,半点没有皇子兴师问罪的架势,心里反倒越发不安。
“你就任由他们这么毁药铺的名声?”这日午后,她给萧玦换完药,终于忍不住问。药铺这几日生意清淡了不少,邻里看她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怀疑,云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
萧玦正低头摆弄着一枚刚从药铺讨来的干艾草,闻言抬眸笑了笑:“急什么?打蛇要打七寸。林家想借假药搞垮回春堂,无非是想逼你露面——或者说,逼藏在药铺里的人露面。”
沈知意心头一紧:“你是说,他们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未必是笃定,”萧玦指尖捻着艾草梗,慢悠悠道,“但林丞相老奸巨猾,当年沈家一案他是主审,定然记得沈尚书有个擅医术的女儿。如今回春堂突然冒出个手法利落的药徒,他难免会多想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知意却听得遍体生寒。原来她躲了这么久,终究还是没能逃出他们的视线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走,我现在就离开回春堂,不能连累云姑。”
“走?往哪走?”萧玦挑眉,“林家的人怕是早就盯着这巷子了,你一离开,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机会。”
沈知意僵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她从未觉得如此被动,仿佛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,每动一下,网线就收得更紧。
“别怕。”萧玦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,“有我在,他们动不了你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沈知意对上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,只有沉静的暖意,像此刻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,落在身上,竟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轻声问。
萧玦放下艾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:“或许……是因为你救过我。或许,是因为我们要查的事,本就缠在一起。”
他没明说是什么事,但沈知意隐约猜到,大约与他母亲的“病逝”有关。她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提过,当年七皇子的生母贤妃,与沈家有些旧交,只是后来贤妃失宠,两家便断了往来。
难道贤妃的死,也与林家有关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按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保住回春堂。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她问。
萧玦笑了笑: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两日后,京城突然传出消息,说林丞相府的管家仗着权势,勾结药商贩卖假药,害得好几户人家重病不起。更有人拿出证据,说那些假药的包装,与回春堂的仿品如出一辙,显然是同一伙人所为。
消息一出,舆论哗然。林丞相府连忙出来辟谣,却被接连找上门的受害者堵得门都开不了。皇帝听闻此事,虽未明着降罪,却也下了道旨意,斥责林丞相“治家不严”,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。
回春堂的名声,反倒因此清了白。那些之前怀疑药铺的邻里,纷纷上门道歉,生意比往日更红火了些。
云姑这才松了口气,拉着沈知意的手念叨:“定是老天保佑,咱们没做亏心事,自有神佛庇佑。”
沈知意看着窗外,萧玦正坐在对面的茶摊上,朝她举了举杯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。
她知道,这不是什么神佛庇佑,是他在背后动了手脚。
夜里收工后,沈知意提着一小包刚做好的安神糕,去了萧玦的小院。
他正在灯下看卷宗,见她进来,有些意外:“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糕点放在桌上,“谢你。”
萧玦拿起一块尝了尝,眉梢微扬:“手艺不错。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合我胃口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,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卷宗上。上面写着“贤妃起居注”几个字,旁边还压着几张药方,字迹有些眼熟,像是……父亲的笔迹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萧玦。
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合上卷宗,神色平静:“你认识这字迹?”
沈知意的心跳得飞快,指尖微微发抖。父亲的药方,怎么会出现在贤妃的起居注里?难道当年贤妃的病,是父亲诊治的?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不认识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,“这是我父亲的字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看到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仿佛早已料到。
“沈尚书的医术,当年在京城是出了名的。”萧玦缓缓开口,“我母亲病重时,父皇曾请他入宫诊治过。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她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。
“那时候我年纪小,只记得沈尚书每次来,母亲都会多吃些东西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了些,“可后来,父皇突然不让他来了,说母亲的病……需要静养。没过多久,母亲就去了。”
他看向沈知意,眼神深邃:“我一直觉得奇怪,母亲的病虽重,却不至于那么快就……”
“所以你怀疑,你母亲的死,与我父亲被罢官有关?”沈知意接口道。
萧玦点了点头:“我查到,当年父亲罢官的罪名里,有一条是‘延误宫妃病情’。我总觉得,这不是巧合。”
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沈家的冤案,贤妃的死,背后定然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纵。而这只手,很可能就是林丞相,甚至……牵扯到更深的宫廷势力。
“我父亲绝不会延误病情。”她笃定地说,“他虽耿直,却极重医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玦看着她,“所以,我们更要查清楚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沈知意看着萧玦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那道身份的鸿沟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,共同的敌人。
“好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帮你查。”
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摇摇头,“这也是在帮我自己,帮沈家。”
那一晚,他们聊了很多。萧玦说了些贤妃生前的事,沈知意也讲了些父亲行医时的细节。不知不觉间,天快亮了。
沈知意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萧玦忽然叫住她。
“阿意。”
她回头。
“小心林婉儿。”他道,“她虽骄纵,却是林丞相的女儿,知道的事,或许比我们想象的多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,推门走进晨雾里。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,混杂着清晨的凉意,却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不能只做回春堂那个只想苟活的阿意了。她要变回沈知意,为父亲,为沈家,也为……查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。
而这条路,她不再是一个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