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昭是被冷汗浸醒的。
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,将亮未亮,满室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她睁开眼瞪着帐顶,胸口那阵剧痛还没散尽,像有一支箭还插在那里,血肉被贯穿的钝感从梦境深处一路漫到指尖。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胸——衣裳是干的,皮肉完好,那颗心在肋骨底下咚咚地跳,跳得又急又乱,却在跳。
她偏过头去,赤水丰隆就睡在枕边。他面朝着她的方向,呼吸匀长,晨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边。可西陵昭看着那张脸,梦里的画面怎么都散不掉——他躺在她怀里,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洞,箭被拔去了血却还在渗,洇湿了半边玄色战甲。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,可最后只朝她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太长。长到她醒来还记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暗下去的。
她轻轻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过是个梦。她告诉自己。
可那支箭贯穿胸口的钝感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血腥气里混着的铁锈味。她攥着枕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等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,才重新抬起头。
枕边人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"阿昭"。
她没应声。听着他含混地又嘟囔了句什么,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,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回去。她把面上的薄汗蹭在枕面上,重新闭上眼。
早上丰隆醒来的时候,西陵昭已经梳洗齐整了。
她今日穿了件霜色的衣裳,发间簪了根白玉簪,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描眉。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恬淡,看不出半分异样,可丰隆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,还是咂了咂嘴:"夫人今日怎么簪了这个?平日不都戴银的么?"
西陵昭手上不停:"想簪就簪了。"
那是她祖母留的。成亲那日戴过一回,此后便收在妆奁最深处。今早翻出来簪上的时候,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——好像那支白玉簪插在发间,有些话就不用说出口了。
丰隆翻身下床趿了鞋,走到她身后弯腰凑近铜镜。镜子里的她睫毛垂着,一下一下扫在眉骨上方,专注得旁若无人。他看了片刻,忽然道:"阿昭,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?"
"做了个梦,醒了会儿。"
"什么梦?"
"忘了。"
丰隆直起身来盯着镜子里她的脸。她今日话比往常少,人比往常静,静得像一尊等风来的玉像。他张了张嘴,那些追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终换成:"我今天去一趟军营。轵邑城西边那支驻军要换防,我得亲自去点检。"
西陵昭放下螺子黛站起来,转身替他整中衣领口。指尖在他锁骨上方拂过的时候,丰隆觉得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。
"军营?"她低着头理他的领口,"去几日?"
"三五日吧。换防琐碎,底下人办我不放心。"
他没说的是,这批换防的兵里头有西炎来的调令。辰荣氏的旧部最近有些异动,西炎那边盯得紧,他得亲自去压一压阵脚——这些话他不想让她知道。西陵昭是西炎王的甥孙女没错,可她嫁进了赤水氏的门,就是他的人。他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。
西陵昭没追问。她只是将他领口翻得平平整整,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,又上前把那根系歪的腰带抽出来重新系了一回。丰隆被她摆弄来摆弄去,低头看着她发顶那根白玉簪出神。
"阿昭。"他伸手碰了碰那簪子。
"嗯。"
"等我回来给你带轵邑城东头那家新铺子的橘子,甜的。"
他转身去换甲胄了。西陵昭站在妆台前,看着他背对她脱下中衣、换上玄色内衬、披上那一身铁甲。他穿甲的动作极熟稔,每一道束带、每一枚扣环都利落到位,显然做了千百回。可西陵昭看着那些铁片一片一片覆上他的脊背,昨夜梦里那支箭忽然又浮了上来。
她攥紧了袖口。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"丰隆。"她开口。
丰隆正低头系腰间的佩剑带,闻声偏过头来:"嗯?"
"我做了个梦。"西陵昭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头来看他。她伸手按在他胸口的甲片上,掌心下的铁片冰凉硌人,隔着铁甲她摸不到他的心跳。
"我梦见你死了。"她声音平平的,可眼睫在颤,细细密密地颤,像风里将折未折的蝶翅。
丰隆愣了一瞬,随即覆上她的手,隔着铁甲把她的手捂得严严实实:"梦都是反的。你看我好好的。"
"万一是真的呢?"
"那就是假的。"他把她的手从胸前拿下来,十指交扣着攥了攥,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指节嵌进自己掌纹里,"真的也是假的。我赤水丰隆命硬,阎王收不走。"
西陵昭抽回手,转身走到衣桁前替他取下那件玄色披风。抖开披风的时候丰隆看见她的肩线绷得很紧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。他走过去背对着她弯腰,她指尖在他颈侧穿梭,系结时反复拉了三次才确保万无一失。
"好了。"她退开半步。
丰隆转回身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。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,西陵昭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,吻住了他的嘴唇。
那吻落得极快,快到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退了回去。丰隆整个人僵在原地,他出征过无数次,从来没有人这样送过他——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去了西炎做人质,每次送行只有沉默的挥手和绷紧的下颌,连话都不多说一句。
这是头一回有人在他披上甲胄之后吻他。嘴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没散尽,他低头看着站在晨光里的西陵昭。霜色的衣裙、白玉簪上凝着一点光,她仰着脸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一闪,还没看清就抿进了眼底。
"注意安全。"她说。
就三个字,稳得像在嘱咐他出门打壶酒回来。可丰隆看见她退回去的脚步骤然,像怕多站一刻就会被什么绊住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开口时嗓子有些哑:"等我回来。"
转身大步往外走。他走得很快,披风被风掀起一角,玄色的背影在回廊尽头一闪便拐过了弯。可走出十几步后他又折返回来,站在廊下探进半个身子,冲门内扬声喊:"阿昭!那坛桂花酿别一个人喝了!等我回来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