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赤水祖宅来了一辆不打眼的青帷马车。
丰隆正在院子里练剑,西陵昭坐在廊下剥橘子。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袄裙,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橘子皮剥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,像一朵一朵的菊。
门房来报的时候,丰隆的剑尖正停在半空。
"谁?"
门房压低了声:"回族长,是……西炎那边来的。说是来赔罪,没带仪仗,只一辆马车。"
丰隆手腕一抖,剑尖在地上划了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收了剑回鞘,余光瞥向西陵昭——她剥橘子的手顿了顿,然后将瓣好的橘子搁进碟子里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,抬头朝他望过来。
那目光平静,像在说"你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"。
丰隆将剑递给侍从,大步往前厅走。他走到二门的时候,便看见了站在庭中的两个人。
玱玹今日穿了身玄青色便服,没有冠冕,没有銮驾,乍一看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。可他往那里一站,通身的气度便压得满庭的花木都矮了三分。他身边站着小夭,月白色的衣裳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甚至还提了一坛酒,看见丰隆出来便扬手晃了晃那坛子,嘴角带着笑。
"丰隆!"她大声喊他,声音清亮亮的,"我来给你赔罪了。空手来的不像话,路过轵邑城东头给你打了一坛桂花酿——老板说你常喝他家的。"
丰隆站在二门门槛后,望着她递过来的那坛酒,忽然就笑了。
说不上什么滋味。眼前这姑娘还是那样,爽利、坦荡、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。那日她被人从婚礼上带走,头也没回,满堂宾客的眼睛都钉在他脸上。事后她托人传了句话来,就八个字:"丰隆,对不住。我走了。"
八个字,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。他看了那封信,那晚多喝了两壶酒。第二天醒了他想:小夭这个人,八个字已经是最郑重的道歉了。她不喜欢拖泥带水,不喜欢黏黏糊糊,她说"我走了"那就是真的走了,不带半分犹豫。他赤水丰隆要是揪着这八个字跟她掰扯三个月,那他也太不是东西了。
所以他当时就回了一句话:"知道了。酒记得补。"
此刻小夭站在他面前,提着一坛他爱喝的桂花酿,笑盈盈地喊他的名字。他心里的结彻底散了——其实早就散了,只是此刻被那坛酒彻底盖上了盖。
"一坛哪够?"丰隆大步走过去,接过酒坛掂了掂,"你说补三坛的,这才第一坛。"
小夭哈哈大笑,那笑声敞敞亮亮的:"三坛就三坛,下次给你带齐。不过今日只能喝这一坛,我赶着回去。"
玱玹站在旁边,朝丰隆拱了拱手:"那日的事——"
"打住。"丰隆一手抱酒坛,一手朝玱玹摆了摆,"你我是兄弟,说这种话就见外了。那事翻篇了,往后谁都不许再提。酒我收了,罪你赔了,你们该干嘛干嘛去。"
玱玹点了点头,眼底有赞许。小夭凑过来拍了拍丰隆的胳膊,压低声音问:"哎,我听说你新娶的那位,西陵氏的姑娘?"
丰隆挑眉:"怎么?"
"没怎么。"小夭弯了弯眼睛,那笑意里干干净净的,就是纯粹替朋友高兴,"听馨悦说她好看。比我还好看?"
丰隆被她问得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"那当然。比你好看多了。"
"嘿!"小夭笑骂了一句,抬手作势要打他,巴掌还没落下来就被玱玹揽着肩往门口带。她边走边回头冲丰隆喊:"下次带两坛来!你等着!"
那辆青帷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,丰隆听见风里飘来她最后那句话,大概是跟玱玹说的:"我就说他没事吧,你非要我亲自来一趟——他那样的傻子,能有啥事——"
丰隆摇了摇头,抱着酒坛往回走。
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,西陵昭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。她还端着那碟剥好的橘子,只是碟沿多了一只酒盏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取了一只空盏来,大概是听见了庭中的对话,知道他拎了酒回来。
"吃橘子。"她把碟子递过来,"我剥的。"
丰隆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橘瓣,又抬头看了看她。廊下的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一缕,她伸手别到耳后,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。她没问"她来做什么",没问"你难过吗",甚至没多看那坛酒一眼——只是递了一碟剥好的橘子,和一只空酒盏。
他拈起一瓣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含含糊糊地开口:"阿昭。"
"嗯?"
"这橘子怎么是酸的?"
西陵昭的嘴角弯了弯,那个弧度极浅,浅到像桂叶尖上凝的露珠。她从他手里把那碟橘子端回来,自己拈了一瓣放进嘴里,嚼了嚼,抬眼看他:"是酸的。你舌头没坏。"
"那你上次也说是酸的,我还以为你骗我——"
"上次是骗你的。"西陵昭将碟子塞回他手里,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闷闷的,"今天是真酸的。你让厨房换个铺子买。"
丰隆抱着酒坛、端着橘子站在回廊里,低头拈了一瓣塞进嘴里。确实酸,酸得他眯了眯眼。可他忽然觉得,这个酸味比轵邑城东头那家桂花酿还要对他胃口。
他追了两步赶上她:"阿昭。"
西陵昭偏过头来。
"方才小夭跟我说,下次带两坛来。"丰隆低下头,把酒坛换到左手,右手将那只空酒盏递到她面前,"你说,我要是拿这坛酒跟你先喝了,算不算不仗义?"
西陵昭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盏,又抬起来看他。她没接酒盏,只是伸手将他鬓角沾的一片桂叶拈下来,捏在指间转了转。
"算。"她说,嘴角那点笑意终于从露珠成了花,"所以这一杯,我替你喝。她欠你的三坛酒,我陪你慢慢还。"
丰隆愣了一瞬,然后大笑起来。那笑声敞敞亮亮的,穿过回廊、穿过庭院、穿过赤水祖宅的门墙,惊起了桂树梢头两只歇脚的雀。
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往书房走,边走边说:"那说好了。三坛酒,你陪我喝。喝完三坛还有三坛——"
西陵昭被他半揽半推地走着,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肩上的手,没挣开,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。
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书房,落在案上那碟没吃完的酸橘子上,也落在那个还没开封的酒坛上。丰隆把酒坛搁在案角,正要去取杯盏,却被西陵昭按住了手。
"先批公文。"她说,将那方研好的墨推到他面前,"酒留着晚上喝。"
丰隆低头看了看那方墨色匀净的砚台,又抬头看了看她站在窗边替他摆笔架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小夭那场婚逃得真好。若不是她走了,他怎么会娶到眼前这个人?
他提笔蘸墨,笔尖落在帛上,顺滑得不像话。
"阿昭。"
"嗯。"
"橘子明儿换个铺子买吧,我想吃甜的。"
窗边的人没回头,但他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