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昭站在门内。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她望着他弯了弯嘴角,点了点头。
丰隆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马蹄声从赤水祖宅门口一路向西,嘚嘚嘚嘚,渐渐远了。西陵昭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玄色身影越缩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秋日淡金的日光尽头。
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方才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铁甲的凉意,她把拳攥进袖中,转身回了书房。
书房案上还搁着昨夜他批了一半的公文,墨是她今早新研的,还没来得及用。她在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,笔尖悬在帛面上方许久,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馨悦说过的话。
成亲前馨悦来西陵氏议亲,两人坐在桂树下喝茶。馨悦端着茶盏说起她兄长,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:"我哥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,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。可我和我娘被关在西炎这些年,他嘴上从不说,逢年过节却总往西炎那边送东西——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,我娘年轻时爱用的香膏、我爱吃的果脯。他怕西炎那边苛待她和我,又不敢送得太显眼,怕让西炎王觉得他有所图。"
西陵昭记得当时馨悦低头转着茶盏,嘴角带着笑:"他是赤水氏的族长没错,是辰荣氏的后人也没错。可他也是我哥。你嫁过去以后,对他好一点。他值得的。"
此刻西陵昭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,窗外那两株桂树花已谢尽了,只剩墨绿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响。她搁了笔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那两株老桂出神。
三年前的冬至灯会,他蹲在巷子口替老婆婆捡栗子,头顶悬着一盏兔子灯,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巷子对面想追却没追上。
那年秋天她第一次从馨悦口中听说赤水丰隆这个人。馨悦说起她兄长时满脸嫌弃:"我哥啊,就是个傻子。轵邑城东头那家桂花酿铺子的老板都认识他了,每次去都多给人家银子——就因为他觉得人家酿的酒好喝,得多赏。"可馨悦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,全是藏不住的亲近。
西陵昭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注意他的。
第二年上元节,她又在街上远远看见他。他陪馨悦买花灯,站在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,最后多给了人家一倍的钱,转头跟馨悦嘀咕"那老板不容易,夜里摆摊手都冻红了"。馨悦翻了个白眼说你真是赤水氏的族长吗,他嘿嘿一笑把花灯塞进妹妹手里。
第三年冬至灯会,他在巷子口捡了一地的糖炒栗子,蹲在地上装了很久。
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。近到她能看见他后颈那颗小痣,和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。她攥着袖口想上前,可他装完栗子起身就跑,穿过人群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刚刚买的兔子灯,纸糊的兔耳朵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她想:这人怎么跑得这么快。
再后来小夭逃婚的事传遍了中原,西陵氏的长辈们来问她愿不愿意。她坐在祖母的房里,听着那些"赤水氏颜面扫地""嫁过去怕是委屈了你"的话,手里捻着一枚桂子慢慢转。
"我嫁。"她说。
祖母看着她,摸了摸她的头:"阿昭,你想好了?"
她想好了。三年前没追上的人,这回总归跑不掉了。
西陵昭合上窗,走回书案前坐下来。笔尖终于落到了帛面上,墨色洇开,她写了一个字。
等。
赤水丰隆直到第四日傍晚才回来。
远远看见赤水祖宅的青瓦白墙时,他夹了夹马腹跑到了队伍前头。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,边走边解领口的系带,铁甲太沉了,他急着脱了去抱一抱他的夫人。
跨进二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住了。
西陵昭坐在回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垂着眼在看。日光从廊檐斜斜切下来,在她霜色衣裙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的线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琥珀色的眼睛望见他,嘴角微微弯了弯——不惊不乍的,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辰回来。
丰隆站在二门日光里,甲胄还没解,额上一层薄汗,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他望着廊下那个安安静静等他的身影,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了——咚咚咚咚,快得像赶着去打仗。
"阿昭。"他喊她。
西陵昭放下书站起身来。她没迎上来,只是站在廊下望着他,裙角被风吹动了一角,白玉簪在日头里温温润润地发着光。
"橘子买了没?"她问。
丰隆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"……忘了。"
西陵昭弯了弯嘴角转身往书房走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"厨房新买了橘子,甜的。我去给你剥。"
丰隆愣了一瞬,然后大步追了上去。在回廊里追上她的时候,他伸手一揽将她虚虚圈进臂弯里——铁甲硌得她往后仰了仰,他赶紧松了些力道。她仰起脸来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黄昏最后一点日光,安安静静的,像一掬捧在掌心的秋水。
"我回来了。"他低下头说。
"嗯。"她伸出手,将他鬓角沾的一根枯草拈下来,捏在指间转了转,"知道了。松手,给你剥橘子去。"
丰隆没松手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,低头闷闷地开口:"阿昭,我这次去紫金宫看馨悦了"
西陵昭的手指顿在他鬓边。
"她说她挺好的,只是苍玹待她十分冷漠。"丰隆的声音压在嗓子里,不大,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,"说苍玹待她还算客气,没短她吃穿用度。就是……不能出宫。还说今年中秋,可以让我递东西进去。"
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。白玉簪冰凉的触感抵着他的喉结,可她的头发是温热的,带着桂子香。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,那颗从军营起就悬着的心落回了一些,可还有些别的东西梗在胸口。
"阿昭。"他闷闷地开口,"你说,馨悦在西炎宫里待了这么多年——她有没有怪过我?"
西陵昭把脸贴在他胸前的铁甲上。隔着冰凉的铁片她听见他的心跳,又快又重,像揣了一面战鼓。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,隔着那身还没脱下的铁甲,力道很轻。
"没有。"她说。声音闷在甲片上传回来,嗡嗡的,"她不会怪你。她只会想你。"
丰隆没说话。他把圈在她肩上的手臂收紧了半分,铁甲边缘硌着她的肩胛骨,她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,退后半步咧嘴笑了一下,像把方才那些沉甸甸的话都撂在了回廊地上:"行了行了,剥橘子去。我这一路快渴死了——"
西陵昭被他半揽半推地往书房走,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肩上的手,没挣开。走了两步她忽然轻声开口:"丰隆,明年中秋,我陪你去紫金宫看馨悦。"
丰隆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偏过头来看她,日光落在她霜色的侧脸上,她没看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他喉结动了动,最后只是"嗯"了一声,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用力按了按。
书房的案角上摆着那坛还没开封的桂花酿,窗台上搁着两枚新买的橘子,外皮黄澄澄的,一看就是甜的。西陵昭坐下来取了一枚慢慢剥,橘子皮在她指尖绽开成一朵菊,果肉的甜香在满室暮色里缓缓弥散开来。
丰隆脱了甲胄,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,在她对面坐下。她递过来一瓣橘子,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"甜的。"他含含糊糊地说。
西陵昭低头剥着第二瓣,嘴角弯了弯:"嗯,这回没骗你。"
丰隆看着她被橘子汁沾湿的指尖,忽然伸手过去,把她的手连同那半枚橘子一起包在掌心里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裹着她微凉的指尖,力道不重不轻。
"阿昭。"他说。
她抬眼看他。
"你那个梦。"丰隆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,"我不会让你梦成真的。馨悦还需要我照顾,你还等着我陪你喝桂花酿——我这条命,没那么容易交出去。"
西陵昭被他攥着手,没有抽回来。窗外最后一点暮色从桂树梢头沉下去,满室暗了下来,可他的眼睛亮堂堂的,亮得像三年前灯会巷子口那盏兔子灯。
她弯了弯嘴角,从掌心里挣出一根手指来,反扣住了他的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剥橘子。再不吃要凉了。"
丰隆咧嘴笑了,松开手把她递来的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甜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想,等今年新年,他一定要带阿昭回去。让她见见他娘。告诉娘,不要担心,他赤水丰隆娶了个顶好的姑娘。
这姑娘会为他研墨、为他描眉、在他出征前吻他,还会坐在回廊下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。
他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