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日,赤水丰隆起了个大早。
倒不是有什么要务——轵邑城的政务积了半月,他昨夜在书房批到子时,批得眼睛发花。可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,翻了个身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晨光看见枕边人睡得正沉。西陵昭的睡相极好,规规矩矩地侧卧着,一只手搭在枕沿,指节微微蜷着,像拢着一枚看不见的桂子。
丰隆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伸手去碰,又怕把人吵醒,便老老实实缩回被子里,瞪着帐顶数自己的心跳。
咚咚。咚咚。快得像赶着去打仗。
他活了二十几年,头一回知道"娶媳妇"是这么回事。先前那场婚是赶鸭子上架,满脑子都是赤水氏的基业、辰荣氏的脸面,新娘子长什么样他都没仔细看——反正看了也白看,人家是来联姻的,又不是来看他赤水丰隆这个人长什么样。可小夭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确实动过那么一瞬的心思。那姑娘太亮眼了,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,谁靠得近些都会被灼到。他赤水丰隆是俗人,俗人看见好看又爽利的姑娘,心里头难免痒一痒。
但那点火苗还没烧起来就被掐灭了。小夭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,干净到明明白白写着"你是个好人"——他赤水丰隆又不傻,人家心里没他,他再往上凑就是自讨没趣。所以婚礼上她被相柳带走的时候,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,看着她被那个白衣白发的人揽着腰掠出厅堂,连头都没回。
满堂哗然。有人惊呼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偷偷看他什么反应。赤水丰隆站在那儿,玄色喜服被门外的风吹得猎猎作响,胸口那朵红绸花扎得端端正正。
他当时想的是:行,我知道了。
小夭那个人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她若真想嫁他,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她。她既然跟着相柳走了,那就是她乐意。他赤水丰隆再怎么着,也不能跟一个"她乐意"过不去。
所以他当时就笑了。那笑意坦坦荡荡的,举杯对满堂宾客说:"新娘子有事耽搁了,婚宴照旧,酒管够。"
没人知道他当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多久。难堪是真难堪,失望也有一点,可说到底他没觉得多痛。那点朦胧好感,说到底不过是"如果她能喜欢我就好了"的念头,人家不喜欢,他也就放下来了。第二天醒来照常练剑、批公文、处理赤水氏的庶务,顶多夜里多喝了两壶酒,第三天就彻底翻篇了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西陵昭站在他面前,莲青色的嫁衣、白玉步摇、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,他就知道完了。他赤水丰隆这辈子栽了,栽得心甘情愿,栽得连轵邑城东头那家桂花酿铺子的老板都看出来不对劲,昨天他来打酒,老板笑眯眯地问"族长今日怎么满面春风的",他愣是没绷住,多给了人家一锭银子。
"你笑什么?"
枕边传来一道慵慵懒懒的声音。丰隆一僵,偏过头去,正对上西陵昭半睁的眼睛。她刚醒,琥珀色的瞳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像秋日清晨桂叶上凝的露。
"没笑。"丰隆立刻把嘴角压下去,"你再多睡会儿。"
西陵昭撑着身子坐起来,乌发从肩头滑落,散了大半个枕头。她偏头看了看窗外蒙蒙亮的天色,又转回来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"你昨夜几时睡的?"
"子时。"
"今早几时醒的?"
"……刚刚。"
西陵昭没说话。她只是那样看着他,看得丰隆心里发毛,正要再补一句"我真不困",她已经掀了被子下床,光着脚踩在踏板上,从妆奁里取了一柄铜镜出来搁在窗台上。
"过来。"她说。
丰隆愣愣地下了床:"做什么?"
"你眼下青了一片。"西陵昭拍了拍妆台前的绣墩,"坐下。"
丰隆这辈子没让人按在妆台前过。他堂堂赤水氏族长,上阵杀敌都不皱眉,眼下这点青算什么。可西陵昭的手搭在他肩上,力道不重,温温热热的,他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老老实实坐下了。
铜镜里映出两个人。他坐在前面,一身中衣皱皱巴巴,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。她站在他身后,乌发披散,素面朝天,却好看得像一幅刚刚落笔的工笔画。
西陵昭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螺子黛,俯下身来。
"别动。"
丰隆眨了眨眼。她靠得极近,近到他闻见她袖口若有若无的桂子香。那支螺子黛落在他的眉骨上,力道极轻,一下一下地顺着眉形描过去。丰隆僵着脖子,大气不敢喘,只从铜镜里偷瞄她的神情——她微蹙着眉,嘴唇轻轻抿着,专注得像在誊一篇极重要的奏章。
"我眉毛又不秃。"他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"是不秃。"西陵昭手下不停,"可你那日在婚宴上笑得太用力,左眉梢往上挑了半寸,至今没落回去。"
丰隆一噎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左眉,被西陵昭"啪"地轻轻拍在手背上:"别动。"
他乖乖不动了。镜子里他的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,眉梢那道被她描过的弧度当真平顺了许多。她收了手,退后半步端详片刻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"好了。"
丰隆凑到铜镜前左看右看,摸了摸眉梢。那根眉毛还是那根眉毛,可被她描过之后,整张脸都精神了不少。他抬头冲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:"夫人手艺好。往后天天描。"
西陵昭将螺子黛收进妆奁,回头淡淡瞥他一眼:"天天描?你是打算日日熬夜批公文?"
"……不熬了不熬了。"丰隆立刻举手认输,"今天开始,天黑就睡。"
西陵昭没接这话,只走到衣桁前取了外袍递给他。丰隆接过来披上,低头系腰带的时候,余光瞥见她转身去收拾被褥。她弯着腰叠被角的模样极自然,像做惯了这些事,可丰隆知道她是西陵氏嫡女,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,叠被这种事根本用不着她动手。
"阿昭。"他忽然喊她。
西陵昭偏过头来。晨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,在她侧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,她半边脸浸在光里,半边脸藏在影中,偏头看他的模样恬静得像一幅旧画。
"你以前……"丰隆系腰带的手顿了顿,"是不是见过我?"
西陵昭垂了垂眼,叠被角的手指停了一息。然后她继续叠,声音平平的:"见过。三年前的冬至,轵邑城有灯会。你替一个被挤倒的老婆婆捡散了的糖炒栗子,蹲在巷子口一颗一颗往纸袋里装,装完了还把自己买的那份也塞进去。"
丰隆愣住。三年前的灯会?他想了又想,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。那天他陪馨悦逛灯市,有个老婆婆被挤倒了,满袋栗子滚了一地——他顺手捡了,这有什么好记的?
"就这?"
"就这。"西陵昭叠好被角直起身来,朝他走了两步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仰着脸望他的时候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,像盛了一掬碎金。她伸出手来,替他将歪了的腰带正了正。
"那天我就站在巷子对面。"她说,"你捡栗子的时候,头顶上悬着一盏兔子灯,烛火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。"
丰隆忽然觉得耳根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"你怎么不早说",又想说"三年前你怎么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"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傻乎乎的。最后他憋出一句:"那你怎么——"
"你捡完栗子就走了,跑得飞快。"西陵昭替他理好腰带,退开半步,嘴角那点笑意极淡极浅,"我想追来着。可你走得太快了,等我挤过人群,你已经不见了。"
丰隆望着她,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了——咚咚咚咚,快得像赶着去打仗。他忽然有点恨三年前的自己,跑那么快做什么?多蹲一会儿会怎样?回过头看一眼会怎样?
"往后。"他一把攥住她的手,掌心热得发烫,"往后你要找我,喊一声我就到。我跑得比三年前还快。"
西陵昭被他攥着手,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,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:"知道了。松手,墨要干了。"
"什么墨?"
"你书房案上那方砚。"西陵昭抽了手,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将散着的乌发拢到耳后,"昨夜你批公文没洗笔,墨碇泡在砚台里,今早怕是结了一层皮。"
丰隆追到书房门口,果然看见她坐在他的书案前,袖口卷了两折,正握着一锭墨不紧不慢地研。晨光从书房的南窗照进来,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。她研墨的动作极慢,一圈一圈地画着圆,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洇开,和窗外桂树的残香搅在一处。
丰隆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。
"看够了?"西陵昭没抬头。
"没够。"丰隆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摊开一卷空白的帛书。他今日本不想办公务的,可此刻坐在她对面,墨也香了、日头也暖了,他忽然觉得批一百卷公文都甘愿。
他提了笔蘸墨,笔尖落在帛上。那墨研得极匀,浓淡相宜,落笔之时墨色顺滑到底,一笔一画都顺遂得不像话。
"阿昭。"他低着头批字。
"嗯。"
"往后你天天给我研墨行不行?"
西陵昭研墨的手不停,一圈一圈画着圆。过了半晌,丰隆才听见她极轻地"嗯"了一声。他没抬头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,笔下那行字越写越歪,最后歪得不像话,他只得把帛书推了重来。
那日他批完了积了半月的卷宗。倒不是因为文思泉涌——是因为对面坐着给他研墨的人,他舍不得把眼挪开,只好一直批、一直批,批到西陵昭站起来按住了他握笔的手腕。
"够了。"她看了一眼窗外西沉的日头,"你再批下去,轵邑城的政务都要被你一个人干完了。"
丰隆搁了笔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他今日批的卷宗叠了高高两摞,是往常三日的量,却丝毫不觉疲累。他偏过头去看西陵昭收墨碇的背影,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——原来可以这么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