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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长相思 赤水丰隆

综影视之轮回的88次

轵邑城落了雨。

绵绵密密地洒了一天,将赤水祖宅门前的红绸都洇成了暗色。那红绸还挂着,没人敢撤,也没人敢提——三日前的婚宴上,宾客散得那般仓皇,连席面上的酒都来不及收,残羹冷炙被雨一浇,混着泥泞踩进青砖缝里,成了赤水氏百年来最深的耻辱。

赤水丰隆站在正厅廊下看雨,背影笔直如剑。他已换了素色常服,肩头却还是那日大婚的暗金纹路,像是刻意留着,又像是忘了换。从婚礼那日到现在,他没发过火,没摔过东西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下人说。辰荣馨悦最怕他这副模样——他若是跳脚骂人反倒好了,可他偏偏沉默,沉默得像一座将崩未崩的山。

"哥。"

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裙摆窸窣,步履极稳。辰荣馨悦今日穿了一身茜红色宫装,钿钗严整,是刚从西炎山赶来的装扮。她嫁入西炎王族已有数月,眉目间那股锐气比从前更盛了,像淬了火的刀,明晃晃地逼人。

丰隆没回头。他知道妹妹来了,从脚步声就听得出来——这天下能将回廊走得跟朝堂一样气势凛然的,除了西炎王后,也没旁人了。

"阿妹是来看我笑话的,还是来替我收拾残局的?"他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
馨悦走到他身侧站定,与他并肩望着廊外的雨幕,半晌没说话。夫妻礼成时她坐在上首观礼,亲眼看着相柳出现,看着小夭被带走,看着满堂宾客面面相觑,看着她兄长脸上那层笑意一寸寸僵成冰。那一刻她恨不得掀了案几冲出去——可她不能。她是西炎王后,王后的体面是玱玹的体面,她不能替自己的兄长丢第二回人。

"我来问你一句话。"馨悦转头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刃,"赤水氏的颜面,你还要不要。"

丰隆终于动了。他慢慢转过身来,对上妹妹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意浮在嘴角,沉不到眼底。

"阿妹有话直说。"

"西陵昭。"馨悦不绕弯子,一开口就将底牌亮在了明面上,"西陵氏嫡女,西炎王的甥孙女。今年十七,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,性子稳得住场面,与西炎王族亲厚。我见过她三面,底细摸得清清楚楚,比那个逃婚的强了不知多少。"

丰隆皱了皱眉。他刚要开口,馨悦抬手止住他,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:

"哥,你听我说完。这不是我一时兴起替你胡乱牵线。西炎王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——西陵氏嫁女到赤水,对玱玹收服中原旧族有百利而无一害。玱玹点了头的,他让我来问你,你肯不肯。"

丰隆怔住了。他盯着妹妹看了良久,目光复杂:"……你拿朝堂上的事来压我?"

"我是在帮你。"馨悦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,可软归软,那双眼里的锋芒一点没减,"哥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?你觉得自己丢了人,觉得赤水氏成了笑话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可我告诉你——这天下没人敢笑话赤水氏。你只要站稳了,把西陵氏的姑娘风风光光娶进门,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,全得把笑咽回肚子里去。"

她顿了顿,抬手替他理了理肩头那处暗金纹路的褶皱,动作轻柔,语气却不依不饶:

"更何况西陵昭这个人,我是真替你看过的。你那性子我还不了解?从来不喜欢娇滴滴绕着你转的,你要的是能与你并肩立着的人。她便是那种。安安静静的,可你跟她说话,她句句都能接上,不多不少。你娶了她,亏不了。"

丰隆垂着眼,半晌没说话。廊外的雨渐渐小了,檐角的滴水声变得清亮,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。

"她若不愿呢?"他终于开口,嗓音有些哑,"我拿西炎王的旨意去压人家姑娘?"

馨悦挑眉,笑了一声:"这你就不用操心了。西陵昭那边,我自有办法。"

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笃定。丰隆望着妹妹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眼前这个替他张罗婚事、替他在玱玹面前铺路的女人,分明是当年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,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模样。

嫁入西炎王族这几个月,把她磨得更锋利了。

"好。"丰隆转回头去,望向雨霁后天边透出的那一线薄薄晴光,"她若应了,我便娶。"

西陵氏祖宅不比赤水气派,却有种沉淀了千百年的静气。青瓦白墙,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桂,花已谢了大半,余香却还缠在秋风里,丝丝缕缕地往人袖口钻。

馨悦来的时候是午后,日头从桂树缝隙筛下来,在回廊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她今日没穿宫装,换了一身藕荷色常服,钗环也减了大半,可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仍收不住。她沿着回廊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
远远地,她瞧见了西陵昭。

那姑娘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膝上摊着一卷书,手里捏着枚桂子慢慢地捻,像是根本没在看书,只是守着那点日光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馨悦便觉得整条回廊都亮了一亮。

是真亮。馨悦自认见过不少美人,可西陵昭这一抬眼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"美而不自知"。那姑娘的眉眼生得极静,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,像浸了秋阳的蜜水,望过来的时候不惊不乍,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
"王后。"西陵昭放下书站起身来,朝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,不卑不亢,姿态从容。

馨悦挑了挑眉。她今日微服前来,没摆仪仗,没让人通传,寻常人见了她总要慌一慌的,可这姑娘只是平平淡淡唤了声"王后",好像她来与不来,都没什么分别。

"免了。"馨悦在她对面坐下,也不客套,端起桌上那盏尚温的茶抿了一口,"好茶。"

"今年新焙的桂花,王后喜欢便带些回去。"西陵昭重新坐下来,将书卷合拢搁在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开口。

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,馨悦在心里又给她加了一分。

"昭儿。"她换了称呼,语气亲昵了几分,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,"我来同你说桩事。赤水氏的婚宴,你可听说了?"

西陵昭垂了垂眼。"听说了。"

"那我便不绕弯子了。"馨悦将茶盏搁下,正色道,"赤水氏的族长,我兄长丰隆,想娶你。两家联姻,对你西陵氏、对西炎、对赤水氏,都有好处。你愿意,这桩婚事便风风光光地办;你不愿——"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西陵昭面上,一字一句道:

"我便换个人来说。这天下想嫁进赤水氏的姑娘,从轵邑城排到西炎山也排不完。可我只问你一个。"

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。馨悦在赌——赌西陵昭不是那种被人一吓就哭哭啼啼的性子。

果然,西陵昭抬起眼来看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,甚至还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月下湖面微微漾开的涟漪。

"王后说笑了。"她声音平平的,不疾不徐,"王后屈尊亲自来这一趟,想必是已经把路都铺好了。昭儿只需点头便是,对么?"

馨悦眯了眯眼。

这姑娘比她想的还要聪明——聪明到让人有点发憷。

"是。"她坦然承认,"路我铺好了。西炎王点头了,你祖父也点头了。你要做的,就是告诉我你愿不愿意。"

西陵昭没急着答话。她偏过头去看廊外的桂树,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,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馨悦耐着性子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才听见她不紧不慢地开口:

"丰隆公子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"

馨悦一愣。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,从权势利益到两家前程,预备着西陵昭若是不肯就一件件摆出来压到她点头——可这姑娘问的居然是"丰隆是个什么样的人"。

她忽然就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软处。

"他啊。"馨悦想了想,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,"他是个傻子。被人逃了婚还替人家遮掩,说是他自己放走的。一个人扛着赤水氏上下的白眼,嘴硬说没事。他最爱喝轵邑城东头那家铺子的桂花酿,喝多了就跟我说他其实想找个能安安静静陪他喝酒的人——"

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,因为西陵昭正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没什么波澜,可馨悦莫名觉得,这姑娘听进去了。

"好。"西陵昭收回目光,掌心里那枚桂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捻出了核,她将果肉轻轻放在桌面上,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"我嫁。"

馨悦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——她把这姑娘当对手来博弈,可人家根本没跟她下棋。

"你……不再想想?"

"想什么?"西陵昭偏了偏头,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,"王后亲自来替兄长说亲,又夸了他这许多好话。昭儿若再不识趣,岂不是辜负了王后这番心意?"

这话说得乖巧,可馨悦听得出来——西陵昭分明是在笑她。笑她巴巴跑这一趟,拿朝堂上的压箱底功夫来对付一个小姑娘,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打算为难她。

馨悦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仰头笑了起来。

"好你个西陵昭。"她起身理了理裙摆,走到廊边回头看她,眼底全是满意,"我果然没看错人。半月后成婚,我让丰隆亲自来接你。"

她转身走了。步态从容,裙摆扬起的弧度利落又霸道。

身后,西陵昭重新拿起那卷书,翻到方才折的那一页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她望着廊外那两株桂树,想起方才馨悦说"他最爱喝轵邑城东头的桂花酿"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。

能让王后用那样语气提起的人。

她将那枚桂核收进袖中,唇角弯了弯。

倒有些好奇了。

半月后,赤水氏另备了一场婚事。

这回没铺十里红妆,没摆百桌流水席,来的是至亲挚友,做的是一应周全。赤水丰隆穿了身崭新的玄色喜服站在堂中,胸口那朵红绸花扎得端端正正,衬得他英挺的眉目愈发分明。

他是真没想到馨悦能把人请来。更没想到,新娘子从步辇上下来的时候,他会在满堂宾客的注目中愣在原地。

西陵昭今日梳了高髻,簪了一支白玉步摇,莲青色的嫁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捧掬在掌心的秋水。她没盖盖头——西陵氏的规矩是不盖的——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,裙裾拂过青砖,步摇下的珠串纹丝不动。

她走到他面前站定,抬起眼来。

满堂喧哗忽然就远了。丰隆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像浸了秋阳的蜜水,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的影子。她什么都没说,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

他想,完了。

他赤水丰隆活了二十几年,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。前面那场婚礼是赶鸭子上架,满脑子想的都是辰荣氏的脸面、赤水氏的基业。可此刻西陵昭站在他面前,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只被小夭逃婚时踹开的洞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一捧温温热热的桂花酿填满了。

"你……"他张口,嗓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找回声音,"你真愿意嫁我?"

西陵昭看着他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那笑意极淡,淡到旁人几乎看不见,可丰隆看见了——她看着他头发丝上沾的那片红绸碎屑,像是觉得有趣。

"公子那日喝桂花酿的时候,可曾想过有朝一日,会有人安安静静陪你喝?"

丰隆怔住。他下意识转头去看上首观礼的馨悦,只见自家妹妹端坐在位子上,端着茶盏朝他挑了挑眉,那眼神分明在说:我就说吧。

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这人还没娶进门,就把他那点糗事全摸透了。馨悦到底跟她说了多少?连桂花酿都知道了——他忽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"那——"他转过身来,朝西陵昭伸出手,掌心朝上,大大方方的,"第一杯,我敬你。"

西陵昭垂眼看了看他的手,又抬起来看他。她没把手放上去,只是低了低头,将那支白玉步摇正了正,轻声说了句旁人听不见的话。

丰隆听见了。

她说:"傻子。"

不 他咧嘴笑了。

满堂宾客只见赤水氏的族长笑得像个得了一坛好酒的少年郎,眉梢眼底全是亮堂堂的欢喜。他将伸出的手拐了个弯,顺势接过侍者递来的酒盏,高高举起来:

"满饮此杯——敬我赤水氏,敬我夫人!"

堂下轰然叫好。西陵昭接过另一盏酒,袖沿与他轻轻碰在一处。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,映着满堂烛火,像碎了一盏温温的秋阳。

她在杯沿后弯了弯眼睛。

傻子。不过这个傻子,归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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