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临行赠月,予我归期
三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清水镇依旧烟火平和,流水潺潺,晨昏温柔。
可竹院之内,气氛悄然染上淡淡的别离意。
相柳这三日,没有再出门打铁,也没有过问军务琐事。
他将所有时间,都安安静静留给了小院,留给了身侧之人。
晨起,他陪她扫院看花。
日暮,他陪她临风望月。
千年戎马一生,他从来没有这般松弛安逸的日子。从前的等待,永远是厮杀、重伤、离别、轮回。
唯独这三日,人间温柔,岁月静好。
云纾从不提离别,从不诉不舍。
她依旧温柔如常,为他温茶,为他抚平衣尘,夜里悄悄用月华灵力,替他将沉淀在骨血深处的旧伤尽数压稳。
她知道,他即将奔赴的,是大荒最残酷的战场。
玱玹步步夺权,天下大势将乱,辰荣残军孤悬一隅,前路必然尸山血海。
他身为统帅,必然首当其冲,以身挡万敌,以命护全军。
临行前夜,月色极柔。
满院清辉,落得遍地霜白。
相柳立在院中,白衣清挺,望着天边圆月,久久无言。
云纾走到他身侧,轻声道:“明日一早,便要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相柳应声,声音轻淡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。
“我不在的日子,你不必死守小院。”他侧头看她,眸底是千年未有的柔软,“若乱世波及此地,你自行远去,无需牵挂我。”
他最怕的,是她为他滞留乱世,为他沾染血腥,为他等候一场不知归期的归途。
云纾抬眸,静静望进他眼底: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相柳,别人等不起乱世,我等得起。”
“你有你的家国大义,不得不往风雪里去。”
“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你知道——你永远有归处。”
你在外厮杀千万里,回头依旧有人等你。
你满身风霜归来时,永远有月色、有灯火、有我。
相柳心口微震。
千年以来,所有人都在等他胜利、等他护佑、等他牺牲成全。
唯独她,只等他归。
他沉默良久,缓缓抬手。
掌心摊开,一枚通体莹白、似月华凝成的小玉佩静静躺着。玉佩纹路古朴,边缘温润,是他早年于深海寒玉中亲手打磨,千年随身携带,从未示人。
这是他身上,唯一一件属于自己、不属于责任、不属于军队、不属于宿命的东西。
“给你。”
他声音很低,带着认真至极的珍重。
云纾微怔。
“我一生征战,无金玉珍宝,无浮华贵重。”
“唯有这枚寒月佩,随我千年,伴我无数生死之夜。”
他执起她的手,将玉佩轻轻放入她掌心。
微凉的玉,带着他常年贴身的温度。
“它识我气息、感我生死、通我命脉。”
“我在战场,若我伤势过重、性命垂危,它会发烫发亮。”
他看着她,字字郑重,是平生第一次,许诺归期。
“你拿着它。”
“它亮,我便拼尽全力活。”
“它在,我便一定归。”
千年杀伐,九命浮沉。
他从未给谁承诺过活着归来。
对共工,是尽忠。
对辰荣,是尽责。
对小夭,是默默成全。
唯独对她,是我必归来。
云纾握住掌心温玉,眼底瞬间漾开细碎月色般的柔光。
她懂这枚玉佩的重量。
这不是饰物,是相柳的命,是他千年孤魂交付的全部信任。
她指尖拢紧玉佩,抬眸望他,轻声应:
“好。”
“我替你收好。”
“我等你,平安归院。”
相柳看着她清澈温柔的眉眼,心头积压千年的孤寒,尽数消融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她握着玉佩的指尖,声音轻得像夜风呢喃:
“云纾。”
“待乱世平定,硝烟散尽。”
“我卸下战甲,弃尽兵权。”
“余生岁岁,只陪你看人间月色。”
这是他此生,唯一一次许诺余生。
一夜月色温柔,无人再语别离。
次日破晓,天微亮。
晨雾笼罩河畔,冷风微凉。
相柳换了一身利落黑衣,收敛所有温柔,眉眼重回沉静冷峻,属于辰荣大将军的凛冽气场缓缓覆身。
他整装已毕,即将奔赴军营。
临行前,他回头看向立在竹院门口的女子。
素衣如月,静静伫立。
手中握着那枚寒月佩,遥遥望着他。
没有泪眼,没有不舍纠缠,只有安静笃定的等候。
相柳深深看她一眼,将这一幕牢牢刻在心魂深处。
这是他乱世之中,唯一的牵挂,唯一的温柔,唯一的人间烟火。
他转身,踏步离去。
前路山河浩荡,风雨欲来。
刀光剑影、权谋厮杀、生死难关,尽数在前路等候。
但这一次。
九命相柳,不再孤身赴局。
他身有牵挂,心有归期。
他知道,清水小镇、竹院月色、心上之人。
永远在等他——
岁岁平安,缓缓归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