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旧疾夜夜寒,月下有人温
夜渐深沉,海潮拍岸,声声低沉,似诉千年孤寂。
相柳本以为,今夜有月华灵力温养经脉,那些盘踞骨血的陈年旧痛,会安分些许。
可九命妖身的反噬,从不由人意掌控。
越是夜深灵力流转,深埋在魂魄深处的旧伤,越容易轰然反扑。
起初只是四肢微麻,随后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,钻进骨髓,撕扯着每一寸筋骨。
那是无数次濒死厮杀留下的病根——
是年少在斗兽场被同族撕咬的剧痛,是为救残军硬扛天道雷罚的灼伤,是一次次断骨重生、命悬一线的残痕。
九命重生,看似无敌,实则每一次死亡,都会在魂魄上留下永不磨灭的裂痕。
日积月累,岁岁熬磨,便成了夜夜缠身的顽疾。
相柳脊背微微一僵,指尖骤然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顺着血脉疯狂翻涌,喉头涌上一阵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惯了忍。
千年来,再痛、再苦、再濒临绝境,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半分。
在共工面前,他是沉稳可靠、所向披靡的军师大将;
在辰荣将士面前,他是顶天立地、护佑全军的主帅;
在小夭面前,他是从容洒脱、无所不能的防风邶。
所有人都以为,相柳无坚不摧,无惧无痛。
唯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个无人的深夜,他都在独自熬过蚀骨的病痛。
他微微垂眸,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,刻意放轻了呼吸,不愿被身侧的人察觉分毫异常。
他依旧挺直脊背,白衣挺拔,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、波澜不惊的九头妖王。
可他细微的颤抖、骤然泛白的唇色、紊乱一瞬的气息,尽数落入了云纾眼中。
她懂他。
懂他的硬撑,懂他的隐忍,懂他刻入骨髓的骄傲。
世人疼伤会喊、会退、会求安慰,唯独相柳,疼到极致,也只会默默咬牙,独自硬扛。
云纾心头一软,酸涩蔓延开来。
她没有出声惊扰,没有突兀上前,只是轻轻抬指,再次引动周身月华。
这一次的灵力,比先前更柔、更暖,细细密密,如温水漫过冰封的河床,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四肢百骸。
温柔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游走,一点点压制住肆虐的反噬剧痛,抚平魂魄深处的裂痕。
原本汹涌刺骨的寒意,被一点点中和、驱散。
正在硬生生强忍剧痛的相柳,浑身猛地一松。
那蚀骨的疼,骤然被一股极致温柔的暖意包裹、抚平。
连积攒多年、夜夜作祟的魂魄旧疾,都安稳了大半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女子。
月色温柔地笼着她,她眉眼恬淡,安静得仿佛这山海夜色本身。
她明明救了他、帮了他,却半点不邀功,不说话、不靠近、不打扰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,替他止疼,替他驱寒。
相柳喉间微涩,心底那片千年冻土,又软了一寸。
他低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强忍痛楚后的微哑:“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
云纾轻轻点头,柔声应答:“嗯。”
“你看起来再坚韧,可你的魂魄,藏不住千年的寒与痛。”
旁人观其形,她观其魂。
她看得见他魂魄上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伤痕,看得见每一道伤痕里封存的血腥与孤寂,看得见他千年以来,从未有一日真正安稳。
相柳沉默片刻,薄唇微启,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淡:
“妖本多疾,命贱而已,不值一提。”
他早已自认命贱如草,生于乱世,长于杀戮,本就该日日承痛,岁岁孤寒。
云纾闻言,轻轻蹙眉,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:
“谁都可以这么想你,唯独你自己不行。”
“你不是命贱,你是活得太拼、太苦、太不负自己。”
“你把所有的命,都用来护别人、扛世事、担因果,唯独从未惜过你自己。”
话音落,她缓步上前一步,不再怕他疏离,不惧他冰冷。
她抬手,指尖凝着细碎月华,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。
“别硬撑了,相柳。”
“这里无人,不必假装无坚不摧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轻轻撬开了他千年伪装的铠甲。
千年了。
从来没有人告诉他——你可以不用坚强,你可以不用硬撑,你也可以疼,也可以累。
所有人都在依赖他、期盼他、需要他。
唯独云纾,只心疼他、体恤他、纵容他。
相柳紧绷的脊背,第一次,微微松弛下来。
蚀骨的疼痛渐渐消散,周身只剩月色温柔,与身边人独有的暖意。
海风轻轻吹过,抚平他眉间所有寒霜。
他看着眼前温柔静谧的女子,漆黑的眼底,第一次染上极浅极淡的暖意。
他低声,极轻极轻地问:
“云纾……你为何,偏偏对我这般好?”
世间万千仙神妖物,潇洒自在,无牵无挂。
她明明可以逍遥月色、岁岁无忧,为何偏偏要驻足他这满是风霜、满是伤痛的人生?
云纾望着他澄澈又孤苦的眼眸,浅浅含笑,字字真心:
“因为这大荒众生,皆有人疼、有人念、有人等。”
“唯独你相柳,千年风雪,孤身一人。”
“众生皆圆满,我舍不得你孤单。”
沧海寂寂,月色温柔。
孤柳千年寒,终逢月下人。
从今往后,夜夜旧疾寒,皆有人为他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