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心防尽卸,默许君伴
一句话,轻轻落地,却震得相柳心底久久震颤。
舍不得你孤单。
千年岁月,沧海浮沉,听过最重的胁迫、最狠的咒骂、最假的情话,唯独从未听过这般温柔纯粹的怜惜。
世人皆怕他孤高太冷、惧他杀伐太狠,人人都盼着他披甲上阵、死战不休,没人会在意他长夜孤寂、病痛缠身。
唯独云纾,不求他功、不盼他强、不索他情,只是单纯——舍不得他一个人苦熬岁月。
相柳静静看着她,墨色眼眸深处,那层覆了千年的冰霜,彻底化开了一片温柔的水色。
他这一生,习惯了拒绝所有暖意,习惯了斩断所有牵绊。
因为他命途漂泊、血染满身、身负数万亡魂的重担,他从不敢给自己半分奢望。他怕温情是假象,怕陪伴是牢笼,怕动心即是软肋。
可今夜在这无人沧海月下,面对云纾澄澈无垢的目光,他第一次,不想推开。
夜风轻柔,抚平了他周身所有凛冽戾气。
他敛去眼底所有锋芒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:“你不怕……沾染我的因果,卷入我的乱世纷争?”
他是大荒人人唾弃的九头妖,是王权博弈里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。跟着他,没有安稳逍遥,只有无尽战乱、无尽厮杀、无尽血海深仇。
寻常仙妖避之唯恐不及,她却偏偏主动奔赴他的荒芜人生。
云纾轻轻摇头,眸中月色温柔缱绻:
“我本无因果,亦无牵绊。星河是我故土,月色是我本源,乱世纷争、正邪对错,于我皆是浮云。”
“我自逍遥万古,唯独心甘情愿,入你一场风雨。”
她活过大荒万年,看透世事无常,本可岁岁安眠于星河月色之中,无忧无愁,无悲无喜。
可为了他,她甘愿踏入这烟火乱世,陪他扛风霜,暖他岁岁寒。
相柳心口微烫,千年荒芜的心绪,被这极致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向来理智清醒、隐忍克制,从不会被儿女情长左右,可此刻,他竟生出一种荒唐又真切的念头——
原来活着,未必只有厮杀、负重、牺牲。
原来他也可以,拥有一份干干净净、只为他而来的温柔。
云纾见他神色松动,眼底不再有半分戒备疏离,便缓缓收回落在他眉峰的指尖,轻声道:
“我不会久留扰你,你若要静养,我便守在一旁,安安静静,绝不打扰。”
她说完,便后退两步,立在礁石另一侧,身姿恬淡,如月中清影,不争不抢,分寸恰到好处。
她永远懂他的孤傲,懂他需要独处的空间,从不会肆意僭越,不会恃宠而骄。
这份体贴通透,更让相柳心头微动。
他看着她安静伫立的背影,白衣素影,融于月色山海,干净得不染半分人间污浊。
良久,他薄唇轻启,第一次主动留下一个人。
语气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纵容:
“不必远退。”
“留在这里便好。”
短短五字,是千年唯一的破例。
千年以来,他的疗伤之地、独处之所,从无任何人可以相伴左右。
哪怕是追随他多年的辰荣旧部,哪怕是最亲近之人,都从未得此殊荣。
他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,习惯了无人窥探自己的脆弱,可如今,他心甘情愿,让她留在自己身侧,看见自己所有狼狈与伤痛。
云纾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。
没有狂喜,没有张扬,只有安稳的暖意。
“好。”
海风徐徐,浪潮温柔。
两人并肩立在礁石之上,距离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没有过多言语,却满是心安。
相柳不再刻意压抑体内的伤痛,不再强行紧绷所有神经。
有月华灵力缓缓温养经脉,有身侧之人静静相伴,这是他千载岁月里,最安稳、最松弛的一个夜晚。
他微微阖眸,任由晚风拂面,任由心底积攒千年的孤寂,一点点被温柔抚平。
他想,或许千年孤寒,等来这一场月下相逢,所有的苦,便都值得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夜色渐淡,拂晓微光穿透沉沉夜幕,洒向苍茫大海。
一夜将尽。
相柳缓缓睁眼,眼底所有的寒凉、疲惫、痛楚,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清透平和。
积压多日的旧伤反噬,被月华彻底压制,经脉通透,心神安稳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。
云纾依旧静静立在原地,闭目安神,周身月华萦绕,安静美好。
晨光落在她的发梢眉眼,温柔得不像话。
相柳静静看了她许久,心底第一次生出贪恋安稳的念头。
他这一生,为义而战,为恩而活,从未为自己停留过半步。
可此刻,他忽然想。
若往后岁岁年年,都有这般月色、这般温柔、这般一人相伴……
或许,颠沛乱世,也可寻得一丝人间圆满。
他低声轻语,落音温柔,藏尽平生唯一的期许:
“云纾。”
“往后长夜寒,多谢你……伴我身侧。”
心防尽卸,冰山消融。
自此,九头孤柳,有了月下归人。
自此,漫漫乱世,他不再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