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冰山初融,破例留情
月色如水,静静淌过无垠沧海。
相柳立在礁石之上,白衣被晚风拂得轻轻微动。
他活了千年,听过无数奉承、算计、假意温柔。
有人求他战力护命,有人求他出手报恩,有人畏他妖力避之千里,从来无人只求他平安。
云纾那句轻飘飘的话,落在耳中,却重得压垮了他千年筑起的冰墙。
他狭长的眸子微微敛着,眸底深处翻涌着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情绪。
陌生、温热、微痒,还有一丝惶恐。
惶恐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是幻梦,是陷阱,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
“天下从无免费的善意。”相柳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先前的凛冽敌意,“你护我一时,必有缘由。”
云纾抬眸,望着他清俊却始终紧绷的眉眼,轻轻道:
“缘由很简单。”
“世人皆赞你功、惧你威、念你用。唯独我,见你苦。”
“我生于月色,观尽大荒千年浮沉,见过英雄落幕,见过将士孤亡。可我从未见过有人如你一般——”
“以妖身承忠义,以九命殉苍生,明明最苦最累,却最不肯喊疼。”
相柳指尖微僵。
千年隐忍,千年硬扛。
他早已习惯将所有痛楚吞入腹中,习惯人前杀伐决绝,人后独自舔伤。
共工不知他夜夜旧伤剧痛难眠,残军不知他一次次以命换生机,小夭不知他默默成全、次次退让、耗尽心血。
所有人看见的,都是无所不能、冷酷强悍的九头妖王。
唯独眼前这人,看透了他硬装的坚强。
云纾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缓缓后退半步,给他足够的安全距离,极其温柔地退让:
“你若不信,我不逼你。”
“你若不喜,我便远离。”
“我不会缠你,不会扰你大义,不会乱你心绪。”
她尊重他所有的孤傲、所有的防备、所有的身不由己。
她的爱,不是捆绑,不是索取,只是无声守护。
相柳抬眼,看向她澄澈无波的眼眸。
大荒女子,或媚或烈,或功利或执着。唯独她,干净得像初生月色,不染尘埃,不沾权谋。
心底冰封千年的角落,第一次,悄然松动。
他冷声道:“你可以留下。”
语气依旧淡漠,却已是千年唯一的破例。
千年以来,他从不许陌生人近身,更不许人停留于他独处疗伤之地。
北海孤礁,是他唯一可以卸下伪装、放任伤痛的地方。
今日,他允她留下。
云纾眼底轻轻亮起一抹浅淡笑意,温柔得化开夜色:“好。”
夜风微凉,海浪声声。
两人并肩立于礁石,一前一后,不远不近。
没有再多言语,却奇异的安宁。
相柳不再驱赶她,也不再戒备她。
他微微闭上眼,任由海风拂面,任由体内残存的月华灵力缓缓游走经脉,抚平多年旧疾。
平日里每到深夜,九命反噬、旧伤钻心,刺骨之痛足以让寻常仙妖崩溃。
可今夜,痛意极淡,暖意绵长。
他甚至,难得有了片刻松弛。
不必做杀伐大将,不必做九头妖祖,不必背负数万亡魂,不必算计步步棋局。
这一刻的他,只是相柳。
一个得以片刻安宁的普通人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眸底寒凉散去些许,添了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他侧头,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女子。
她不吵不闹,不争不抢,只是静静陪着他看海看月。
世间喧闹万千,她独予他一片清净。
“你既懂我苦。”相柳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为何还要靠近?”
靠近他,无利可图,只会沾染血腥、沾染因果、沾染无尽苦楚。
云纾望着茫茫月色,轻声回答:
“因为众生皆求圆满。”
“可总要有一个人,不求圆满,只求你不苦。”
相柳心口猛地一震。
原来世间真的有人。
不为风月,不为相守,不为情缘。
只为他千年孤苦,太不值得。
夜色深沉,沧海温柔。
冰山千年,终在今夜,初融一寸。
他依旧孤傲,依旧清冷,依旧身负家国重任。
可从此以后。
北海有风,月下有人。
他漫漫孤苦路,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