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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枯木不可逢春

DeadBranch

边塞的夜,黑得纯粹。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子,天地仿佛被一口巨大的铁锅扣住,连风都被压得低喘。

卫长宁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。

背上的伤口在夜里化脓,敷上去的草药根本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。他烧得浑身发抖,迷迷糊糊地蜷缩在枯树根下,皮肤滚烫,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,把旧衣裳浸得透湿。宿岁往他额头上敷了一块湿帕子,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他的体温烘得冒热气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“热……冷……”卫长宁在昏迷中胡乱伸手去抓,一把扣住了宿岁正在换帕子的手腕。

那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宿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几乎跌进他怀里。她冷着脸挣了两下,没挣开,索性也就不动了,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,把另一只手探进他衣领。

指尖刚碰到他烧得滚烫的颈侧,卫长宁猛地打了个寒颤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个字:“……别。”

宿岁的手僵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他惨白的面容。烧得厉害,眉头紧锁,嘴唇干裂,颌骨绷得死紧,像是梦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。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甲胄上,七道新旧伤痕的痕迹交错纵横,每一道都刻着往事的残忍。

“别……”他嘴唇翕动着,声音碎得像风里的沙,含混不清,“别丢下……我……”

宿岁愣住了。

她替他擦拭额头的手停在半空。良久,她垂下眼帘,几缕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,只有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下。

“……傻子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还能把你丢去哪儿?”

那天夜里,她把自己的灰蓝外衫垫在了他背后,让他靠着树干睡得安稳些,自己则抱着那把钝刀,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守夜。她背对着风,挡在那棵枯树惨白的枝丫下,像一尊泥塑的雕像,安静得仿佛与这死寂的荒野融为了一体。

大旱的第三年,边塞根本没有春暖花开这一说。白天的风沙像刀子,夜晚的霜寒像铁砧,漫长难耐。但卫长宁的病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恶化——他的底子硬,加上宿岁那些粗糙但管用的旧方子,硬生生把从鬼门关拉扯回来的那条命,钉在了这棵枯树根下。

七天之后,他终于能扶着树干站起来了。

他倚着树干喘气,目光往树下扫去。宿岁正蹲在几步远的地方,用一截小铁锹在干裂的泥土里刨着什么。

“你在找什么?”他嗓子沙哑地问。

“草根。”宿岁头也不回,“野菜早被挖光了,连草根都难找。这附近能吃的只有那种苦不拉几的沙蓬,但挖起来费劲。你要是饿死了,我真没力气挖坑。”

卫长宁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“你救我的那天,你说你不想走了,怕世界上只剩你一个人。”

宿岁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刨土:“怎么,想反悔不让我留在你旁边了?大男人说话算话,你答应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卫长宁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,高大的身躯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单薄,但声音却很沉稳,“我是想说——如果真的是你一个人,那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。”

宿岁挖土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
她侧过头,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冷清寡淡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最后她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闭嘴。”

可她的耳廓,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点。

卫长宁没有追问。他学着宿岁的动作,捡起一根粗树枝在旁边的干土里戳了几下。他体力不够,动作生涩,但两个人并肩蹲在那棵枯树底下的画面,竟莫名地显得有几分安宁。

一连半个月,他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地活了下来。

白天,宿岁去远处的废墟里找些还能用的破烂——布条、陶片、或者谁家散落的旧药匣子。卫长宁则在枯树附近巡视,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,但身体里的肌肉记忆还在,走路时步伐稳健,警觉性极高。有一次他甚至在一处风化严重的沙丘后面,发现了一具腐烂的野狼尸骨,他把狼骨拖回来,费了好大劲用钝刀剔了几块还能用的尖骨,磨成了简易的箭头。

“你以前是干这个的?”宿岁看着他粗糙的打磨手法,问道。

卫长宁低头端详着手里的骨箭头,微微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的手好像知道。”

宿岁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被日头晒得发红的后颈,和他背上那一道如今已经结了痂的、触目惊心的旧伤,嘴唇微抿。她没有再追问往事。她是个大夫,治伤治惯了,知道有些伤口,不敢碰,也不能碰。

日子慢慢过去,枯树的影子从这头挪到那头。

有一天傍晚,宿岁坐在枯树下,面对着漫天凄凉的昏黄落日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
“世人都说枯木不可逢春。”

卫长宁靠着树干,闭着眼假寐,听到她的话,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但没人告诉你,”宿岁的声音低低的,像自言自语,“枯木底下,其实埋着两个活人的魂。”

卫长宁睁开眼,偏过头看她。

暮色里,宿岁的侧脸被霞光映得有了那么一丝暖意。她垂着眼眸,看着自己布满厚茧和药渍的双手,目光迷茫又平静。

他看着她,忽然很想问一句——那你呢?你的魂,是原本就被埋在这里,还是走不出去?

但他没有问。

因为风沙又起了,外面刮起了新的沙尘,天色快速暗下来。宿岁拍了拍衣服站起来,转身准备去收拾那堆破烂,衣角却被从后面轻轻扯住了。

她回头。

卫长宁站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一根刚刚从枯树附近折下来的细枝条。枝条顶端,居然有一个极小的、米粒大小的嫩绿色凸起。

“你看。”他声音沙哑地说。

宿岁整个人猛地定住了。

她死死盯着枝条顶端那个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绿点,眼底平静的枯井里,终于碎裂般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
“枯木……发芽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。

卫长宁静静地看着她。

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逢春。”他把那根枝条递到她面前,“但我觉得,既然它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,我们也能。”
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,风沙擦着地面低低地呜咽。宿岁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用指尖碰了碰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。

那一瞬间,她忽然觉得,这漫长无比的、硬得像铁一样的冬天,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
而裂痕里透进来的,是她今生都不敢奢望的——一点点春日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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