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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死树与活人

DeadBranch

大旱的第三年,边塞的风像是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,带着一股干涸的腥气。

城墙早已坍圮了大半,黄土和碎石混在一起,被风刮成细密的沙尘。苍穹低垂,毫无云彩,像一个灰扑扑的锅盖死死扣在大地上。方圆百里找不到一株青草,只剩下道路两旁老树的枯枝,像被烧焦的骨骼一样,惨白而僵硬地刺向天空。

卫长宁就是在一棵这样枯死的树下醒过来的。

背上的伤口先是钝痛,随后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,痛得他吸了一口冷气。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摸,却发现右手僵硬得抬不起来——衣袖上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,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,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撕裂般的疼。

他仰面躺在粗粝的沙土上,目光直直地撞进那交错密布的枯枝里。干裂的树皮像个苍老至极的人脸,空洞地望着他。

疼。很疼。

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一种巨大的、茫茫的虚空感。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不知道身上这身破破烂烂的甲胄属于哪一方势力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在这么远的塞外。他试着回想,脑海里仿佛被浓雾填满,唯独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,像是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,却怎么都拧不动。

“你是谁?”

他哑着嗓子,对头顶的枯枝问了一句。

枯枝没有回答。远处的荒野被风吹起一阵黄沙,拂过他的面颊,凉得像冰刀。

卫长宁闭上了眼睛。他觉得,自己大概真的快要死了。

脚步声是在黄昏时分出现的。

那时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背上的伤口在沙地里滚了一圈,沾满泥灰,疼得他几乎连呼吸都只能维持最微弱的频率。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在这棵枯树下安静地烂掉时,眼皮上方传来了一阵拖沓的、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一双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靴停在了他眼前。

他费力地抬起眼皮。

那是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随便便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侧,被风吹得乱舞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那只药箱——油漆早已斑驳剥落,几根木棍用麻绳七缠八绕地绑着,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。

她看起来像是比他还累。嘴唇干裂,眼下一片乌青,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,连瞳孔里的光都带着倦怠的灰。

卫长宁以为她会转身就走。毕竟他这副模样,身上染着血,躲在荒野里,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人,况且这年头,谁还愿意多管闲事?

但她没有走。

她蹲下来,把快散架的药箱搁在膝盖上,俯视着他,冷冷地看了很久。

久到卫长宁以为她是在确认他死了没有。然后她开了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:“你要是在这儿死了,我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卫长宁看着她,愣了愣。
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悲悯,没有好奇,也没有对这乱世的惶恐。有的只是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疲倦,像是她在这世上已经看过了太多的生与死,麻木得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“你……”卫长宁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,“你是大夫?”

“不是。”女人干脆地回答。她把药箱打开,里面只有几卷泛黄的纱布、一小罐黑乎乎的草药和一把钝得不像样的小刀,“我只会包扎止血,不会起死回生。”

她说着,伸手掀开他背后的衣服。伤口触到冷风,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本能地绷紧。她愣了一瞬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。

那口子太深了,边缘的皮肉外翻着,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沙地里,已经开始化脓。她皱了皱眉,用那把钝刀小心翼翼地把混着沙土的血痂刮开。卫长宁咬紧了牙关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看着他紧握的拳头,突然嗤笑了一声:“装什么铁骨铮铮。疼就喊,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

卫长宁闷哼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……不疼。”

“你身上一共七道伤,有三道是新添的,背部这道最重,肩膀还有一道。”她手上的动作熟练到近乎冷酷,一边往伤口上撒那黑乎乎的草药,一边说,“你要是想死,换个舒服点的姿势——别死在我面前。”

卫长宁终于没能忍住那一声闷哼,痛得几乎眼前发黑。但当她粗糙的手指带着草药的热度敷上他的伤口时,他忽然觉得,那阵让人窒息的痛感,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。

她替他包扎好,动作粗糙但利落,最后用那几卷泛黄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,打了个极其难看但结实的结。

“行了,死不了了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拎起几乎要散架的药箱,转身朝那棵枯树的另一头走去。

卫长宁挣扎着撑起身子,靠在粗糙的树干上。他看着她走到十几步外,在树根旁的一堆枯枝乱石里扒拉了几下,居然拖出了一个破旧的油布包。

她把油布包展开,里面是半块干得掉渣的硬饼子,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
她掰了一半饼子,倒了些水囊里的水在碗里,把那半块硬饼丢进去泡软。然后她端着一碗泡得稀烂的饼子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直接塞进他手里。

“吃。”

卫长宁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糊糊,温热的水汽混着粗粮的涩味钻进鼻腔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——或者他其实也不知道“很久”是多久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女人抬眼看他,神色还是那么疲惫清冷:“宿岁。”

“宿……岁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我叫——”

他顿住了。

他叫什么?脑子里空荡荡的。

宿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不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荒野上。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过苍白的脸颊,她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不记得就算了。改天想起来了再说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都是要死的,叫什么都不重要。”

入夜后,荒野里冷得可怕。

边塞的夜风像是从冰窖里灌出来的,裹着细沙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卫长宁烧得很厉害,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拉扯。他恍惚间感觉到宿岁把自己的那件灰蓝外衫脱了下来,盖在了他身上。

外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一种清苦的、属于她的气息,冷冽而干燥。

卫长宁烧得滚烫,却在那一丝微弱的暖意里,忽然觉得这该死的漫漫长夜,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第二天天亮,卫长宁醒过来时,烧退了一些。宿岁坐在枯树根的另一侧,背对着他,手里在磨那把钝刀。

“你昨晚没说梦话。”宿岁头也不回,“看来是真的忘了。”

卫长宁撑着手臂坐起来,牵动了背上的伤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环顾四周,远处的荒野依然死寂如初,天上连只飞鸟都看不见。
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他问。

宿岁磨刀的手停了一下。

半晌,她才回答:“你以为我是在救你?”

她回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
“我只是走累了,不想走了。”她垂眸看着手里的刀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怕我一停下来,这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
卫长宁沉默地看着她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空白的大脑里唯一残留的触感——那种孤独到极致,宁愿背着剑伤死死撑在暴风雪里也不肯屈服的孤独。他或许懂这种感受,因为他大概也是那样的人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卫长宁的声音还很虚弱,但带着一丝异样的坚定,“就在这儿,先不走?”

宿岁看着他,那双眼睛干涩得像边塞的砂石。

她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把磨好的刀收进破箱子里,又把昨天那半块饼子掰了掰,分成了两半。

“不走可以。”她把其中半块干饼丢进他怀里,“但你要是饿死了,我依然没有力气挖坑。”

卫长宁接过那半块干得硌牙的饼子,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什么东西堵得慌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咬了一口。

饼子很硬,涩口,还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。

但这是他在这片荒芜的枯木下,尝到的第一口“生”的味道。

远处的风从破败的城墙上刮过,掀起漫天黄沙。那棵惨白的枯树在风中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仿佛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。他们两个人,一坐一躺,被包裹在枯树张牙舞爪的树影里,就像两粒被命运随意丢弃的沙。

卫长宁看着她低头吃饼子的侧影,忽然想——或许老天爷让他失去记忆,就是为了让他留在这棵枯树底下,遇见这个人。

他想开口问她的来历,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边塞游荡。但看到她眼底那深深的疲倦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耳边只剩下风声,和偶尔落在枯枝上不知名飞鸟的啼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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