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的夕阳,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烧成灰烬。
楚淮和江雪并肩站在云台边缘的栏杆旁,晚风从万丈高空灌上来,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台下的人潮正在散去,宗门大比第一日的赛程结束了,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人正站在最边缘的地方,望着云层之下的大地。
“你确定吗?”江雪问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。
“确定什么?”
“跟我一起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你是天道宗的弟子,白老待你不错。你若留下来,以你的天赋,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宗之主。”
楚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记得星启城那条河吗?”他忽然说。
江雪怔了一下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问我,刚刚想说什么。”楚淮转过头看她,“我没说。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。你要去修行,我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,凭什么留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。
“但后来你走了。我坐在河边坐了很久,看到天都黑了。那时候我想,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会把话说出来。不管有没有用,不管结果是什么,至少我说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所以现在我要说了。”
江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管你去哪里,我都会跟着你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一年半前的客套话,也不是一时冲动。我想了一年半,想得很清楚了。如果你要留在广寒宫,我就想办法进广寒宫。如果你要浪迹天涯,我就陪着你浪迹天涯。如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江雪打断他。
她的眼睛红了,但嘴角在笑。
“你已经说过一遍了。在擂台上。”
“那不算。那时候你在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她别过脸去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风太大了。”
“擂台上有结界,没有风。”
江雪瞪了他一眼。这一眼里有恼,有羞,还有一丝她压不下去的欢喜。楚淮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别开目光,摸了摸鼻子。
“总之,”他说,“你甩不掉我了。”
“谁要甩你了。”江雪小声说。
夕阳沉得更低了。云台上的灯火渐次亮起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栏杆上,靠得很近。
江雪忽然抬起头。
“今晚子时,北门。”
楚淮点头:“好。”
“不要带东西。师尊会察觉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被抓到了——”
“不会被抓到的。”楚淮说,“如果真的被抓到了,你就说是我挟持的你。”
江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啊。”
她转过身,向广寒宫的驻地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楚淮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在河边你想说的话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所以不算你没说。我已经听到了。”
然后她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楚淮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。风很大,灌进他的衣领里,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心跳得厉害。
原来有些话说出来是这样的感觉。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心口搬开,呼吸都顺畅了。
他转过身,正准备回天道宗的驻地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。
白望川站在不远处,端着他那只万年不变的茶盏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楚淮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白老——”
“老夫什么都没听见。”白望川喝了一口茶,“北门是吧?北门今晚是星辰殿的人值守,修为最高的是一个地之境巅峰的执事。广寒宫那个老婆子要是发现了,从广寒宫的驻地到北门,以她的修为只需要二十息。”
楚淮愣住了。
“小子。”白望川放下茶盏,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老夫活了八百年,见过太多人,也送走过太多人。八百年里,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。”
他走过来,把一只储物袋塞进楚淮手里。
“里面有些丹药,还有两件换洗的衣裳。无相剑谱老夫做了批注,也在里面。以你现在的修为,后面的剑招够你练到天之境。”
“白老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白望川打断他,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他转过身,佝偻的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。楚淮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白老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,“我欠您一条命。”
“欠什么欠。”白望川头也不回,“活着就行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那个女娃娃不错。别辜负了人家。”
楚淮攥紧了手中的储物袋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债。
子时三刻。
楚淮站在天道宗驻地外的阴影里,贴身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把白发用布巾裹了起来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左眼的金色被他刻意压制,右眼的猩红也敛去了锋芒,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,只是眼神格外亮。
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身,看见江雪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衣,头发也束了起来,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。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——一张符纸,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。
“隐身符。”她低声说,“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。我从师尊的库房里偷出来的。”
楚淮扬起眉毛:“你偷东西?”
“修行人的事,怎么能叫偷。”江雪面不改色,“叫借。”
楚淮弯了弯嘴角。
他把符纸贴在胸口,注入一丝灵力,身形渐渐融入夜色。江雪也贴了符纸,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透明,只剩下两道极淡的虚影。
他们并肩穿过沉睡的云台,穿过寂静的回廊,穿过打着瞌睡的守卫。月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们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银边。
北门到了。
一个穿着星辰殿服饰的中年男子正靠在门柱上打坐。他的气息沉稳厚重,正是白望川说的那个地之境巅峰的执事。
楚淮和江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他们早就商量好了。江雪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拇指大的弹丸,往旁边一扔。弹丸落地的瞬间,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,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。
执事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“谁?!”
他瞬间掠向白光炸开的方向,身法快得几乎看不见。就在他离开门柱的同一刻,楚淮抓住江雪的手腕,两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,像两条游鱼穿过门缝。
狂风灌进耳朵里,万丈高空在脚下展开。他们正在急速下坠。
江雪咬着牙催动灵力,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。但她的修为只有人之境巅峰,在万丈高空的自由落体面前,这点力量杯水车薪。
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楚淮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相信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体内的那两股力量同时爆发。
白衣剑仙的灵力与白袍魔神的煞气从他的丹田深处翻涌而出,在他的背后交织成一对虚影——不是翅膀,而是两道纠缠的光带,一半是金色,一半是猩红。两道光芒托住了他们下坠的身体,在半空中稳住了一瞬。
但只有一瞬。
楚淮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强行调用这股力量对他的身体负担太大了,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但他咬着牙,死死撑着,直到他们落在云层之下的一座山峰上。
脚踩实地的瞬间,他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是江雪扶住了他。
“你怎么样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擦掉嘴角渗出的血迹,喘了几口气,“快走。他们很快就会发现。”
江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,两个人钻进了山林。
月光被密林遮住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树枝刮破了衣裳,碎石割伤了脚踝,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楚淮终于撑不住了,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江雪蹲在他面前,摸出广寒宫的疗伤丹药塞进他嘴里,又用自己的灵力替他疏导经脉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她咬着下唇,“那种力量你也敢乱用。”
楚淮闭着眼睛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的话,我们两个都摔成肉饼了。”
“摔成肉饼也比看你这样好。”
楚淮睁开眼睛看她。
江雪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露珠,不知道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,微微发着抖。
“你在担心我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以前在星启城的时候,你从来不会担心我。”楚淮说,“你只会说,楚淮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,楚淮你怎么又受伤了,楚淮你真是个笨蛋。”
江雪别过脸去:“你现在也是笨蛋。”
楚淮靠在树干上,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真的逃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
江雪想了想:“往北走。北方有一座云梦泽,人迹罕至,我们先在那里躲一阵子。”
“好。”
楚淮撑着树干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但已经能走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云台早已看不见了,只有几缕流云被朝阳染成淡金色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江雪问他。
“小时候在星启城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那里,去外面看看。”他说,“后来你走了,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你。现在两件事都做到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北方的天际线。
“走吧。”
江雪看着他的侧脸。晨光镀在他的白发上,映出一种奇异的银辉。他的眼睛望着远方,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猩红在这一刻都变得温柔了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。”
他们肩并肩走进晨光里,走进那片未知的天地。
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,正在奔向属于他们的盛大黎明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万丈高空之上,广寒宫主站在云台边缘,望着北方沉默不语。她身后站着一个黑袍的老者。
“宫主不追吗?”黑袍老人笑着问。
“她走不了多远。”广寒宫主冷冷地说,“这个孩子,终究是我广寒宫的人。”
黑袍老人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穿透云层,落在远处那个白发的少年身上,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
“是啊,”他喃喃道,“走不了多远的。”
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一条蛰伏了千年的蛇,终于等到了猎物出洞的时刻。
但没有人看见。
连广寒宫主也没有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