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泽的雾,终年不散。
楚淮和江雪进入这片沼泽的时候,已经是逃亡的第七日。七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。身后追兵不断——天道宗的人,广寒宫的人,还有几股他们辨认不出来历的势力,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楚淮的状态很不好。
他体内的两股力量自从那夜强行调用之后,就一直躁动不安。有时他会在夜里忽然睁开眼睛,左眼金光大盛,右眼猩红如血,两种光芒在瞳孔里激烈交锋,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身体。
每到这种时候,江雪就会握紧他的手,将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渡进他的经脉。她修炼的是广寒宫的清心诀,灵力带着冰雪般的冷意,能暂时压下那股躁动。
“你体内的到底是什么?”江雪第三夜这样问他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。
楚淮靠在树干上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说了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我已经跟你私奔了。”江雪面无表情,“再疯能疯到哪里去。”
楚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江雪慌忙去擦,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
“我看到的那些东西,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幻觉,也不是梦。是记忆。千年前的记忆。”
他将一切都告诉了她——白衣剑仙与白袍魔神的那一战,混沌中的对峙,以及在这一切背后若隐若现的那个黑袍老人。
“他们本来是一个人。剑仙和魔神,都是他。只是被撕裂了。”楚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左手的掌纹泛着淡淡的金光,右手则隐隐透出暗红,“而现在这两半碎片,都装在我这具身体里。”
江雪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不觉得荒谬吗?”楚淮问她。
“不觉得。”江雪说,“从你在荒野里拔出那把刀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她顿了顿,别开目光:“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我好像也梦到过什么。雪地,江水,还有一个人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耳根微微红了。
楚淮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。
“江雪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体内的东西,变成了魔神——”
“那我就把你打醒。”江雪打断他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变成什么,我都会把你叫回来。”
楚淮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晨光穿透浓雾照进来的时候,他们继续向北走。云梦泽比想象中更大,沼泽、密林、瘴气,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。楚淮凭借着魔神的煞气避开沼泽底下的妖兽,江雪则用广寒宫的清心诀驱散瘴气。两个人的灵力配合得出奇的默契,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
第六日,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真正的险境。
追杀者追上来了。不是宗门的人,而是一伙散修,为首的是个地之境后期的虬髯大汉,使一把鬼头大刀,刀上缠绕着冤魂的煞气,显然是杀人越货惯了的亡命之徒。
“交出你们身上的东西,大爷我给你们留个全尸。”虬髯大汉舔了舔嘴唇,目光在江雪身上流连不去。
楚淮将江雪挡在身后,右手按在无相剑的剑柄上。他的身体还很虚弱,灵力运转的时候经脉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但他的站姿纹丝不动,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猩红同时亮起,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体内溢散出来。
虬髯大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盯着楚淮的白发和那双诡异的眼睛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。
“装神弄鬼!”他暴喝一声,鬼头大刀劈出一道漆黑的刀芒。
楚淮没有出剑。
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,右眼中的猩红猛然暴涨,一股滔天的煞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,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,硬生生捏碎了那道刀芒。煞气去势不减,撞在虬髯大汉胸口。
虬髯大汉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砸断了三棵古树才停下。他躺在碎木之中,口吐鲜血,眼神里满是骇然。其余散修见状,连滚带爬地逃了。
楚淮站在原地,右眼的猩红闪烁不定,像是要吞没左眼的金色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被江雪从后面扶住。
“你又乱用。”江雪咬着牙,将清心诀运转到极致,冰凉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。
楚淮喘着粗气,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。
“至少有用。”他说。
“有用你个大头鬼。”江雪难得骂了一句粗话,“再用一次,你就真的变成魔神了。”
楚淮虚弱地弯了弯嘴角:“那也挺威风的。”
“楚淮!”
“好好好,不用了。”
他们继续向北。但楚淮心里清楚,他体内的平衡正在被打破。每次动用魔神的力量,煞气就会更盛一分;而白衣剑仙的剑意则会相应地削弱。这两股力量一直在彼此拉锯,但如果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。
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也许他会变成第二个白袍魔神,像千年前那样屠戮一切。也许他的意识会被彻底抹去,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。
但他不能不用。在这片步步杀机的荒原上,没有力量就是死。
江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。她没有再劝他,只是一路上将自己的清心诀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进他体内。她的修为只有人之境巅峰,这点力量杯水车薪,但她没有停。
第十二日,他们终于穿过了云梦泽。
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桃花林。
在这蛮荒之地,忽然出现一片桃花林,本身就很诡异。更诡异的是,桃花正盛开——每一朵都饱满、鲜艳,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在了最美的那一刻。
楚淮和江雪对视一眼,同时按住了剑柄。
“终于来了啊。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,“你们走得也太慢了。我在茶里放了三次枸杞,都快泡烂了。”
一个青年从桃花中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面容算得上清秀,但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角微微上挑,眼瞳深处是琥珀色的,像是盛着一汪凝固了的阳光。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盏,正低头吹着热气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。
楚淮盯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这个人他从未见过,但他的一举一动,甚至他吹茶沫的方式,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。
那个人抬起头,对上楚淮的目光,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一层笑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楚淮浑身一震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,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仿佛隔了一个轮回——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面前,端着茶,笑着说:你来了。而他的回答是——
“嗯。”楚淮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不是他自己的,“我来了。”
江雪转头看他,脸上写满了惊愕。
而那个青衫青年只是微微一笑,将茶盏放下,走到他们面前,认真地、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“阿奕,”他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千年未散的叹息,“还有宫主殿下。好久不见。”
桃花簌簌地落下来。
像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重逢。
花雾原的住处藏在桃花林的最深处,是一座竹楼。竹楼不大,但每一根竹子都泛着淡淡的灵光,显然被极高明的阵法加持过。楼前有一方清池,池水碧绿如翡翠,水面上漂着几瓣桃花,被微风吹得一漾一漾的。
楚淮坐在池边,手里捧着花雾原硬塞给他的一杯热茶,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。
“所以你叫花雾原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说你是我们前世的朋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你已经等了我们上千年。”
“准确的说是九百八十三年零七个月零十二天。”花雾原端起自己那杯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那天天很冷,下着雪。我看着你被她抱在怀里,两个人都没有气息了。我想挖个坑把你们埋了,但你们忽然化成光散掉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。但楚淮注意到,他端着茶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然后呢?”江雪问。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然后我就一直等。我知道你们会转世,会重逢。”花雾原笑了一下,“因为你们说过,要生生世世在一起。你们两个都是说到做到的人,所以我从来不急。”
他把茶盏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望着头顶纷纷飘落的桃花。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只是我没想到,你们这一世变成了两个小屁孩。”他的嘴角弯了弯,带着一丝促狭,“一个白头发,一个爱哭鬼。”
“谁爱哭了?”江雪瞪他。
“你。”花雾原很认真地指了指她,“千年前就爱哭,现在还是爱哭。”
江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楚淮低头喝茶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但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。
“说正事。”花雾原放下茶盏,面色变得郑重了些,“你们现在麻烦不小。天道宗、广寒宫、星辰殿,都在追你们。还有几股我看不透来路的势力,也在暗处行动。以你们现在的修为,被逮到是迟早的事。”
楚淮和江雪沉默。
“所以,”花雾原站起身,拍了拍青衫上的花瓣,“接下来的日子,你们就住在这里。这座桃花林外面有我的阵法,天道境以下的人进不来。”
“天道境?”江雪睁大了眼睛。
花雾原转头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:“怎么,千年前没有人告诉过你吗?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向天指了指。
“这方天地之下,我就是最强的那个。”
那一刻,他身上的青衫忽然无风自动,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灵压一闪而逝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楚淮和江雪都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。
花雾原收回手指,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态:“当然,我这个最强得打个引号。因为真正的天道还在沉睡着,而某些躲在天道阴影里的老东西——比我活得还久的那种——倒是挺难缠的。”
楚淮心里一动:“你说的老东西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花雾原摆摆手,“先养伤。你们的身体都快被自己折腾废了。尤其是你,阿奕。你那两股力量要是再不平衡,再过三个月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他走过来,俯下身,看着楚淮的双眼。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,像是透过楚淮的瞳孔在看向更深处的东西。
“我看见你在里面。”他对着楚淮眼睛里的那两个影子轻声说,“都别急。这一世,我会帮你们把那个老东西了结了。”
楚淮感觉自己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,是期待。
是那个白衣剑仙的剑意和那个白袍魔神的煞气,在这一刻,同时发出了渴望的共鸣。
花雾原直起身,走回竹楼,在门口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阿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千年前你欠我的钱,加上利息,现在你大概欠我一座城池。”花雾原认真地说,“所以这一世你得还。”
楚淮:“……”
江雪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是逃亡十二天以来,她第一次笑。
桃花在晚风中簌簌地落,落在池水上,落在他们的肩头,落在花雾原端着的茶盏里。
花雾原低头看着杯中那瓣桃花,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坐在他面前,端起一杯茶,笑着说:花雾原,你的茶还是这么难喝。
他弯起嘴角,把冷掉的茶一口饮尽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进竹楼,背影被门框收拢成一个修长的剪影。
楚淮和江雪并肩坐在池边,望着头顶的桃花和更远处的星空。
“阿奕。”江雪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他叫的是你前世的那个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的前世叫什么?我的前世又叫什么?”
楚淮沉默了一会儿。记忆还没有完全回来,但有一些碎片正在慢慢浮上来——雪地,江水,一个抱着他哭泣的身影。还有一个少年站在桃花树下,对他伸出手,说:我叫花雾原,你呢?
他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涩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但迟早会想起来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江雪。
“不管前世叫什么,这一世,我是楚淮,你是江雪。”
江雪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映出她眼里细碎的光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竹楼里,花雾原靠在窗边,听着外面两个人的对话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阿奕,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这一世,别再死了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更深处,与某个盘踞在这片天地最高处的、沉睡着的意志建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。
在意识的最边缘,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黑袍身影,正在虚空中缓缓蠕动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花雾原在黑暗中冷冷地说。
黑袍身影没有回答。
只是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沙哑而空洞,像是从千年前的棺材里渗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