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门大比设在浮空云台上。
三十六座擂台悬浮在万丈高空,每一座都由上古阵法加固,能承受天之境以下的所有攻击。云台周围坐满了来自各大宗门的弟子和长老,人声鼎沸,旗帜猎猎。
楚淮站在天道宗的队列里,白发束在脑后,露出清俊的面容。他的左眼泛着淡金色的微光,右眼深处暗藏猩红,两种颜色在瞳孔里交融,像是冰与火在同一个炉膛里燃烧。
他扫过对面广寒宫的席位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江雪坐在广寒宫弟子的最前排。素白的宫装衬得她如雪中寒梅,长发挽成简单的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比一年半前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眼窝深了一点,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,明净清澈,像是能映出人心的秋水。
她的目光也穿过人群,落在了他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。
喧闹的人声、猎猎的旗帜、高台上长老们冗长的致辞,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。他只看得到她。她微微歪了歪头,眼睛弯起来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,像是在说:你来了。
他的嘴角也弯了弯,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在回答:我来了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他也收回目光,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但他们的心都在狂跳。
白望川坐在天道宗的长老席上,端着茶盏,看见了这一幕。他啜了一口茶,低声嘟囔:“女娃娃长得不错。这小子,有眼光。”
旁边的长老探过头来:“白老在说什么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……”
大比开始。第一轮是淘汰赛,三十六座擂台上同时进行,每一场只有一盏茶的时间。楚淮的对手是星辰殿的一个年轻弟子,人之境中期,使一杆银枪。
他上台的时候,对方正在打量他。
“你就是天道宗那个白发?”银枪弟子挑起眉毛,“听说你一年就从气星境修到了人之境,同境无敌?”
“不是无敌。”楚淮拔出剑,“只是还没输过。”
银枪弟子冷笑一声,银枪抖开,枪尖爆出一片星光,罩向楚淮周身大穴。星辰殿的枪法以快著称,这一枪的速度肉眼几乎捕捉不到,台下的弟子纷纷发出惊叹。
楚淮没有动。
星光罩下来的瞬间,他的剑忽然出现在手中。不是拔剑的动作,而是剑本来就在那里,像是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枪。无相剑法第一式——破妄。
剑尖点在枪尖上。
星光的绚烂在一瞬间消散了,像是被人戳破的泡沫。银枪弟子脸上的冷笑凝固了,他看见自己的枪尖被剑尖死死地抵住,纹丝不动,而对方甚至没有动过脚步。
楚淮手腕一转,剑身横拍在银枪上。
“叮——”
银枪脱手飞出,插在擂台边缘的结界上,枪身犹在嗡嗡颤鸣。银枪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,又抬头看了看楚淮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承让。”楚淮收剑入鞘,转身走下擂台。
台下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哗然。
“一招?!”
“星辰殿的陈云就这么败了?他可是人之境中期啊!”
“白发那个是什么修为?人之境巅峰?”
“不,我看不出来……他身上的气息很怪。”
楚淮穿过人群,在天道宗的席位坐下。白望川端着茶,脸色平淡:“无相剑第一式你练了两个月,就练成这样?”
“哪里不对?”楚淮问。
“太慢了。”白望川面无表情,“以你的实力,应该在他出枪之前就结束。”
楚淮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:“下次我改。”
白望川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喝茶。但端着茶盏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了。
不是因为失望。
而是因为这个小子,比他预想的还要强。
而楚淮的目光已经飘向了远处的那座擂台。
江雪站在那里,对面的对手躺在地上,被两名长老抬了下去。她的剑甚至没有出鞘。台下广寒宫的弟子在欢呼,她只是微微点头,然后转过身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隔着三十六座擂台,隔着人山人海。
她又弯了弯眼睛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第三轮。
抽签的结果显示在对战榜上时,整座云台都沸腾了。
“天道宗楚淮,对战,广寒宫江雪。”
白望川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不远处广寒宫主的脸色也微微变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白望川放下茶盏,“两个人之境巅峰,一个同境无敌,一个百年奇才。这一战,有的看了。”
楚淮站起身,走向擂台。他的脚步很稳,但他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期待,也许两者都有。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剑柄,无相剑发出一声低微的颤鸣,像是在安慰他。
对面,江雪也站起身。
广寒宫主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,她没有听清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擂台上那个白发的少年身上,放在那双一金一红的眼睛上。
她走上擂台。
他走上擂台。
隔着三丈的距离,他们面对面站着。
台下数万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,但这一刻,他们都觉得这擂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楚淮看着江雪,看着这张他想了无数遍的脸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——想问她这一年半过得好不好,想问她那天晚上的伤好了没有,想告诉她那天在河边他想说的话是什么。但话到了嘴边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那天夕阳下她转过头来,眼睛弯成月牙,问他说:你刚刚要说什么?
他当时说没事。
但他想说的是——
“我一直在找你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江雪的眼睛微微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同样轻声回答,“我也在找你。”
风吹过擂台,扬起她的碎发和他的白发。
台下的观众在喊什么,长老席上的大人物们在议论什么,他们全都听不见了。
“我体内的东西很危险。”楚淮说,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。上一次在荒野里的事,你也看见了。如果你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江雪打断他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什么都不重要。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是楚淮就行。”
楚淮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是他一年半来第一次真正地笑。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,眼睛里的金色与猩红同时亮起,像是两道光芒在同一个胸膛里绽放。
“江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天在河边,我想说的是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不管你去哪里,我都会跟着你。”
江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一边哭一边笑,用手背去擦眼泪,却越擦越多:“你这个傻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。”
然后他拔出剑。
她也拔出剑。
两柄剑在空中交击,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。
那不是战斗。
那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彼此说——
好久不见。
台下的观众看不出门道。他们只觉得这两个人的剑法都很奇怪——每一招都很慢,像是故意给对方留出破绽;每一次交击都轻飘飘的,像是在碰杯而不是拼命。但奇怪的是,这两柄剑的交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,像是两条溪流在山谷中相遇,自然而然地汇在了一起。
白望川眯起了眼睛。
广寒宫主也眯起了眼睛。
“这两个孩子……”白望川喃喃道,“认识?”
而楚淮和江雪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在剑光里看着彼此的眼睛,看着彼此嘴角的弧度,像是在用这一场对战弥补一年半来所有的思念。
茶盏燃尽的时候,他们同时收剑。
“承让。”江雪说。
“承让。”楚淮说。
长老们商量了一下,判了平局。
台下一片哗然。有人说他们打假赛,有人说他们惺惺相惜,有人说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但楚淮和江雪都没有理会这些议论,他们并肩走下擂台,穿过人群,走到云台边缘的栏杆旁。
夕阳正在沉下去,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。
和那天在星启城的河边一模一样。
“你明晚有空吗?”楚淮问。
“有。”江雪说。
“那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淮转过头看着她,“但只要不是这里,去哪里都行。”
江雪望着他的眼睛,望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,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要刻进云台的石板里,刻进这个世界的记忆里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广寒宫主的脸色铁青,天道宗几位长老正在低声交谈,白望川端着早已冷掉的茶,望着那一双并肩的背影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“八百年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八百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老夫面前,说要带着一个人走。后来他们死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“但或许你们不一样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,佝偻的背影被光拉得很长,像是一座沉默的山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更高处,在那片被夕阳烧成金色的云层之上,有一双苍老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双眼睛藏在黑袍之下,隐在虚空之中,像是与混沌融为一体的影子。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找到了。”黑袍老人低声说,声音沙哑而冰冷,“大道之子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。
一道无形的丝线穿过云层,穿过夕阳,穿过擂台上残留的剑气,无声无息地落在楚淮的眉心。
楚淮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江雪转头看他。
楚淮皱了皱眉。他刚才感觉到一股极为细微的波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的眉心。但那感觉转瞬即逝,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他迈开脚步,没有回头。
但在他意识的最深处,在那个白衣剑仙和白发魔神沉睡的角落,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他们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是他们曾经最熟悉的、最憎恨的气息。
那个千年前夺走他们一切的人。
正从虚空中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