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淮醒来的时候,首先看见的是一根横梁。
很旧的一根木头,上面结着蛛网,被从窗格漏进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。
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,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粗糙的床板,有温度。不是地狱。
“醒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楚淮偏过头,看见一个灰袍老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低头吹着茶沫。老者的面容枯瘦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深井里沉着两颗星星。
“小子,你睡了七天。”老者啜了一口茶,“再睡下去,老夫就要把你埋了。”
楚淮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:“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
“那个女娃娃?”老者挑起一边眉毛,“广寒宫的人把她带走了。活得好好的,比你好。你这一身伤,差点把自己折腾死。”
楚淮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不必谢。老夫姓白,白望川。这里是天道宗。”老者站起身,把茶盏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天道宗的弟子了。”
楚淮一愣:“前辈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老夫救你不是白救的。”白望川背着手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昏迷的时候喊了七天的‘江雪’。喊到第三天的时候,你体内那股力量差点把这间屋子拆了。”
楚淮沉默。
“你是什么来历,老夫不问。你心里藏着什么,老夫也不问。”白望川的声音淡下来,“但你这具身体里装着的东西,不是凡人之躯能承受的。若不好好修炼,下一次你再见到那个女娃娃之前,你就会先被自己撑死。”
门被推开,夕阳涌进来。
白望川的身影消失在光影里,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:“好好养着,三天后开始修炼。”
楚淮躺在床上,望着那根横梁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他没有死。她也没有死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梦里有一片混沌,有一个白衣的人影和一个白发的人影,站在虚空中望着他。他们同时伸出手,指向他的眉心。
他想躲,却躲不开。
指尖触及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像是千万年前的自己在对自己说话。
天道宗的日子,比他在星启城打铁的时候还要枯燥。
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,先在寒潭里泡一个时辰,泡到嘴唇发紫牙齿打颤,再被白望川拎到后山去砍树。不是用斧头砍,是用剑。一把钝得连纸都割不开的铁剑,对着合抱粗的铁桦木,一剑一剑地砍。
楚淮第一天砍到日落,只在树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白望川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慢悠悠地喝茶,偶尔点评一句:“用力不对。”“气散了。”“你的剑在哭。”
楚淮很想问剑是怎么哭的,但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晚上回到住处,他瘫在床上,盯着横梁发呆。然后爬起来,盘膝打坐。白望川什么都没教他,只给他一篇口诀,叫《归元诀》。口诀很短,只有一百来字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他一句都看不懂。
他试着运转灵力,那股盘踞在丹田深处的力量就躁动起来,像是被惊扰的凶兽。
第一次运转,他吐了血。
第二次运转,他的白发从一寸长到了三寸。
第三次运转,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了猩红的光。
白望川推门进来,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,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天灵盖上。那股躁动的力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,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。
“急什么。”白望川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你体内的东西,是你前世种下的因。这一世的果,得慢慢吃。”
楚淮擦掉嘴角的血,抬头看他:“你知道我体内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望川负手而立,“但老夫活了八百年,见过被心魔吞了的,也见过斩了心魔的。唯独没见过你这样——心魔和本尊融在一起的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像是要穿透楚淮的灵魂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楚淮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隐隐觉得,那个白衣的剑仙和那个白发的魔神,都不是他的前生。而是他自己。被撕裂成两半,又在轮回中重新黏合在一起的自己。
但这个答案太荒谬了。
他不敢说。
三个月后,楚淮踏入了气星境。
半年后,他摸到了人之境的门槛。
一年后,他站在后山的悬崖边,对着云海挥出了一剑。
那一剑没有招式,没有名字,只是他随手挥出去的。但剑光斩开云海的时候,白望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有点意思了。”他说。
楚淮收剑入鞘,转过身来。
一年过去,他变了很多。原本瘦弱的身板变得挺拔,眉眼之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清冷又凌厉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白得像雪,但面容依旧年轻。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左眼深处有淡淡的金色,右眼深处有淡淡的猩红。
像是两柄不同的剑,同时插在一个剑鞘里。
“白老,我想去参加宗门大比。”他说。
白望川看了他一眼:“为了见那个女娃娃?”
楚淮没有否认。
“广寒宫的人也会来。你那个女娃娃,现在在广寒宫可是风头正盛。”白望川放下茶盏,“据说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,一年多就从气星境修到了人之境巅峰,差一步就能踏入地之境。广寒宫那个老婆子把她当宝贝似的,走到哪儿都带着。”
楚淮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笑什么。”白望川没好气地说,“就你这点本事,去了也是丢天道宗的脸。”
“所以我还有两个月。”楚淮说。
“两个月?你想干什么?”
楚淮握紧了手中的剑:“踏入地之境。”
白望川沉默了很久。
“疯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剑谱。他把剑谱扔给楚淮,转身就走。
“别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,“死了老夫还得挖坑。”
楚淮翻开剑谱。扉页上只有三个字:《无相剑》。
他忽然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把被他丢在荒野中的刀,也叫无相。
冥冥之中,像是有一条线,正在把一切都串联起来。
他盘膝坐下,将剑谱摊在膝头。悬崖下的云海翻涌着,被夕阳烧成一片赤金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明净清澈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江雪。”他轻轻念了一声。
然后他开始修炼。
丹田深处,那两股纠缠的力量缓缓转动,像是两个沉睡的灵魂同时睁开了眼睛。白衣的剑仙与白发的魔神,剑意与煞气,清冷与狂烈,在这一刻开始融合。
不是互相吞噬,而是彼此拥抱。
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,像是失散千年的兄弟。
楚淮的眉心亮起一道微光。
那道微光里,有一个古老的印记正在缓缓浮现。
那是大道的印记。
也是他与生俱来的烙印。
广寒宫。
九重宫阙悬浮在云端之上,终年覆雪,银装素裹。月光洒下来的时候,整座宫殿都泛着清冷的光辉。
江雪站在庭中,手中长剑舞出一片银光。她的身姿轻盈如燕,剑招清灵如雪,每一剑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剑气所过之处,飘落的雪花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两半。
她收剑入鞘,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不错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廊下传来,“你的天赋确实罕见。一年半能从气星境修到人之境巅峰的,广寒宫建宫以来不超过三人。”
江雪躬身行礼:“多谢师尊栽培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修行在个人。”广寒宫主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袭素雅宫装,面容清冷,看不出年龄。她望着江雪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下个月的宗门大比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弟子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的对手会是各大宗门的年轻俊杰。天道宗、星辰殿、万剑阁……这些地方的弟子都不是易于之辈。”广寒宫主顿了顿,“尤其是天道宗,今年出了个白发的小子,据说一年就踏入了人之境,同境无敌。”
江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白发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。
“姓楚,叫楚淮。”广寒宫主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,认识?”
江雪垂下眼帘:“不认识。”
但她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。
广寒宫主没有追问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,江雪才缓缓抬起头。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映出她眼眶里微微的湿润。
楚淮。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记得那个坐在河边的少年,记得夕阳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记得那个挡在她面前、握着一把捡来的刀的生涩背影。
她记得他倒下时那满头的白发。
“你没死。”她低声说,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,“你还活着。”
然后她捂住脸,肩膀轻轻颤抖。
不知道是在哭,还是在笑。
可能两者都有。
一个月后,宗门大比,他们在人海里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