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洒满长街,像是给整座城市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喧闹声被暖光泡得柔软了,传进耳朵里时已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少年和少女并肩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身后的江水倒映着漫天的橙红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要在石板路上刻下什么似的。
这一刻,时间慢了下来。世界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楚淮,我有事想和你说。”
“江雪,我有事想和你说。”
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,撞在一起,又同时停住。楚淮轻轻叹了口气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“你先说吧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夕阳正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每一道轮廓都细细地描了一遍——眉峰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微微抿着的唇。那些平日里或许不会在意的细节,此刻都被光赋予了某种温柔的重量。他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,细腻的,绵长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把心脏裹起来。
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。人群、街道、江流,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。世界只剩下她,和他,和这片沉默的夕阳。
这种幸福与风月无关,只是此刻能这样坐在她身边,就足够了。
“我要离开这里了。”江雪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,“爸爸替我寻好了宗门。我就要和你一样,开始修行了。”
“嗯。”
楚淮回答得很平静。太平静了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到你啦。”江雪转过头来,眸子明净清澈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,“你刚刚要说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走?我送送你。”
“明晚。那你可要记着哦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,冲他挥了挥手,“啊呀,时候不早了,我先回家啦。”
“好。”
他坐在那里没有动。江雪的背影融进夕阳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街角吞没了。长椅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影子孤零零地铺在地上,被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楚淮从小在星启城长大,吃百家饭活下来的。江雪是他十四年来唯一的朋友。唯一一个会和他并肩坐在这里看夕阳的人。他在机缘巧合之下踏上了修行路,境界放在星启城这样的凡间城池还算说得过去,但扔到荒古大陆去,连蝼蚁都算不上。一柄捡来的破剑,一个捡来的储物袋,便是他全部的财产。他给铁匠铺打零工,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,凭一双手勉强活着。平日里除了打铁就是修炼,可多年来进境迟缓,曾让他不止一次想要放弃。
现在连她也要走了。
他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。夕阳沉下去,江面上的橙红一点一点地褪成铁灰色,灯火渐次亮起。他看着那些光,忽然觉得它们都离自己很远。
夜色吞没了星启城外的荒野。
马车在驿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江雪靠在车厢里,窗外的黑暗沉沉地压过来,只有马蹄声和车夫偶尔的吆喝提醒着她还在人间。宗门的人说要来接应,但她必须先穿过这片荒原。
她没有害怕。
她想着明天,想着新的生活,想着临行前楚淮那句没说出口的话。他当时想说什么呢?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,想不出答案。
车忽然停了。
车夫的吆喝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。
江雪的心提了起来。
她掀开车帘,看见了几道黑影站在路中间,手里的刀映着月光,森冷森冷的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修行者。不止一个。
“出来。”
那个声音沙哑而冰冷,像锈了的铁片在摩擦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但她还是站了起来,走出车厢。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出怯意,虽然她的手在抖。
刀光在夜色中亮起。
她拼命地挡。灵力在她掌心汇聚成光幕,被刀锋一次次劈碎,又一次次凝聚。手臂上传来灼烧般的剧痛,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袖管淌下来,但她咬着牙不肯倒下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倒下。或许是觉得,如果就这样死了,连那句没说完的话都听不到了。
刀锋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她没有挡住。
她被震飞出去,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,尘土扬起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那道黑影逼近了,刀尖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刀锋破空的声音。是更沉的,更钝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劈开了。
她睁开眼睛。
有一个人挡在她面前。背影单薄而熟悉,握着一把刀的姿势生涩得可笑,像是第一次拿起武器。但她认得那个背影。
楚淮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。他只知道自己看见她倒下的时候,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路边草丛里那把不知被谁遗弃的刀。
刀柄入手冰凉。
他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,只是捡来的东西。就像他自己。
但当他握住它的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。
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某样东西苏醒了。
他冲了上去。刀挥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章法,只是凭着本能,凭着愤怒,凭着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、他不理解也控制不住的东西。刀锋斩开了第一个人的喉咙,热血溅在脸上,滚烫的。他没有停。
第二刀。
第三刀。
每一刀落下,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。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刀身里涌入他的身体,冰冷的,浩大的,带着亘古的煞气。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隐隐泛起猩红的光,白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醒来。
不是夺舍 而是苏醒!
他本就是他们,他们本就是他。
那个白衣如雪的剑仙,那个白发如霜的魔神——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他们沉睡了千年,在轮回中被打碎又重新捏合,最终在这一具凡人的躯壳里相遇了。不是谁吞噬了谁,而是曾经撕裂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,如同两片被折断的刀刃重新熔铸在了一起。
无相之刃在他手中颤鸣,那声音像是叹息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最后一个袭击者在他面前倒下,眼睛里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恐惧。楚淮站在血泊中央,白发在夜风中翻飞,瞳孔中一半是猩红的煞气,一半是清冷的剑意。他转过头,想去看一眼江雪。
但他看不清了。
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,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渊。他听见无相落地的声音,然后是他自己倒下去的声音。
世界沉入黑暗。
广寒宫的仙舟破开夜色,降落在荒原上。为首的女子看了一眼满地狼藉,眉头微蹙,然后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江雪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“还活着,带回去。”
“大人,”有人指了指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少年,“那边还有一个。”
女子转过头,看了一眼楚淮。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映出那一头诡异的白发。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把无相刀上,停了一瞬。
“魔气入体,活不成了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不必管。”
仙舟升空,带着江雪消失在夜空中。
荒原重新沉入寂静。血泊中的少年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死去。
直到另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身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玩味,“广寒宫的人不识货,我天道宗倒是不嫌弃。”
一只手把他从血泊中捞了起来。
“小子,跟我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