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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覆白首

江淮望初雪
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吞没了一切声响。寂静沉重地压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,仿佛连绝望都凝固成了实体。

  虚空之中,两道身影静静对峙。

  他们站在这片死寂里,像是两柄被遗落在坟场中的利剑,格格不入,又彼此呼应。若是细看,便会发现他们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身量,仿佛是镜中的倒影,只是被时光浸染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。

  一个白衣如雪,仙气飘然。他的面容清冷得像是极北的冰雪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尘世的孤高,仿佛早已将七情六欲都炼化成了剑意。长剑负于身后,剑未出鞘,却已有剑意凌冽,如同千年前那个孤身踏上仙途的少年,从未回头。

  另一个白发如霜。

  他的眸色亮得骇人,像是深渊里燃烧的冷焰,一眼望去便让人从骨髓里泛起寒意。一袭白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是什么都不在意,又像是什么都已被他舍弃。腕间的锁链随着他微微的动作叮当作响,那声音清脆而冰冷,不知是囚禁着他,还是他自愿戴上的枷锁。

  煞气从他身上溢散出来,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,直冲九天。

  他站在那里,宛若一尊从远古苏醒的魔神。

  剑光亮起。

  白衣剑仙出手了。长剑划破混沌,剑尖所过之处,虚空被撕开一道细细的裂缝,淡淡的剑痕久久不散,像是时间本身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伤口。他握剑的手沉稳如磐石,手臂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致,力量如同江河一般在剑尖汇聚。

  他低吼一声,长剑挥出。

  那是一片凌厉至极的剑风,剑光乍起的瞬间,仿佛有成百上千道剑影同时绽放,层层叠叠,让人目眩神迷。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韵律,剑尖在虚空中划出的弧线优美而致命。他的身体与长剑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,剑即是人,人即是剑,在这片无人的混沌中,独自演绎着一场盛大的死亡之舞。

  白袍魔神没有退。他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,就像那些铺天盖地的剑光不过是迎面吹来的风。他抬起双臂,用一双肉拳硬生生地砸在了剑锋之上,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荡着整片混沌。剑光碎裂,他借势蓄力,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拔地而起。

  一拳轰出。

  那一拳简单到了极致,却沉重到了极致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砸进虚无。

  白衣剑仙单手结印。

  一个阵法在他身前凭空浮现,纹路流转,奥妙无穷。那阵法薄得像是一层透明的琉璃,却生生地接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拳。没有碎裂,没有动摇,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裂纹都没有出现。

  白衣剑仙抬起头,似乎捕捉到了什么。

  他不再犹豫,长剑上凝聚起最后的力量,身形如游龙般掠出,一剑刺去,行云流水。

  剑刃贯穿了白袍魔神的胸膛,鲜血从他口中涌出,沿着嘴角滑落,在虚空中化作点点猩红的光。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—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近乎疯狂的恨意。他死死地盯着白衣剑仙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
 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他坠了下去。

  白发的魔神从虚空中坠落,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  混沌重归寂静。

  白衣剑仙没有收剑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在等什么。

  “出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是一缕烟。

  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一个黑袍的老人缓缓现出身形,他的身躯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都会融入周围的黑暗。他一边鼓掌,一边发出低沉的笑声。

  “真是精彩的战斗啊。”黑袍老人赞叹着,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他抬起头,露出了那张与白衣剑仙有着几分相似的脸,“看来,你都知道了?”

  白衣剑仙没有回答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黑袍老人的身上,那张脸,那个笑容,让他感到一阵翻涌的恶心。

  “卑贱的小偷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  然后他双手握剑。

  力量开始疯狂地向剑身汇聚,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剑中迸发出来,周围的灵气如同被漩涡吞噬的海水般汹涌而入。这一次的气势,比之前强了千倍,万倍,百万倍。剑身在剧烈地颤鸣,那声音尖锐而悲怆,像是要将剑柄从他手中挣脱。

  他动了。

  如同雄狮扑向猎物,带着全部的愤怒与不甘,他挥舞着长剑冲向黑袍老人。一剑斩出,剑气绽放出璀璨的金色光芒,那是足以斩开混沌的一剑。

  但他斩不开命运。

  “愚蠢。”黑袍老人轻蔑地吐出两个字,站在原地,不闪不避。

  剑气吞没了他们。

  两个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,渐渐消散。当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的时候,混沌重新合拢,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一切都归于平静。

  如同千年前,也如同千年后。

  

  枯木在风中摇曳,干枯的枝条交错摩擦,发出细碎而悲戚的声响。天地间万籁俱寂,只有雪落的声音,簌簌的,像是谁在低低地哭。

  “阿奕……”

  她跪坐在雪地里,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。她的容颜清丽如画,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凄绝。素雅的衣裙铺散在雪地上,单薄的身影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
  “我们之前说好了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挤出来的,“要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的。”

  冷风寂寂地吹过,带着细碎的雪花落满她的发间。

  她忽然哭了出来。

  那恸哭声破碎而绝望,像是幼兽濒死前的哀鸣,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却没有人听见。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她扯动嘴角,想笑,却尝到了一丝咸涩的苦。

  “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。”她望着眼前向东流淌的江水,望着满天纷飞的大雪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与这孤寂的世界。”

  雪越下越大。

 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抱着他已经冷透的身体,像是在看江,又像是在看比江更远的地方。雪花落在她的肩头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,一层又一层,不知疲倦。

 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了。

  真奇怪啊,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却还是觉得累。

  雪终是将他们吞没了。

 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,江水无声地向东流淌。她与他依偎在一起,像是两座被遗弃在雪原上的雕像。

  霜雪落满了他们的发间,落满了他们的眉眼。

 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白首?

《荒古绯闻录》载:残躯已冷,犹有余温。宫主拥尸坐于雪中,凝眸望寒江。朔风削骨,乱雪蔽空,风如刀刃,割面无声。千山披素,逝水凝滞,万象俱寂,唯闻怀中冰裂微响。雪落簌簌,先覆道祖眉睫成霜,复掩她青丝为冢。琼屑纷扬,渐没膝踝,终覆颈额。天地一白,双影杳然,唯江流呜咽处,微见素丘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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