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阁的地下室里,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中年男人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煞白,他死死盯着苏新皓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,随后猛地咬了咬牙,转身撞开地下室另一侧的暗门,仓皇逃窜进了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河通道。
苏新皓没有去追。
他站在原地,听着外面逐渐逼近的警笛声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。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,眼前猛地一黑,他单膝跪倒在地,死死抵住腹部,冷汗瞬间浸透了深灰色的冲锋衣。
……
再次醒来时,苏新皓发现自己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里。
窗外是阴沉的天空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他缓缓坐起身,右颈侧的伤口被妥帖地包扎着,胃里那股绞痛也被药物暂时压制了下去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份警方留下的案件通报,以及一个证物袋——里面装着那本从听风阁地下室带出来的黑色账本。
“活人祭祀”的余孽被连根拔起,那个披着“受害者”外衣的中年男人也在三天后的海上走私交易中被海警当场抓获。一切尘埃落定。
苏新皓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却有些失焦。
结束了吗?
不,对他而言,只要还在这座新旧交替的老城里,只要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还在滋生,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。
……
半个月后,老城区的梅雨季终于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咸湿气息的闷热。
苏新皓的事务所里,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再次亮起。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,领口微微敞开,右颈侧那道似荆棘状的暗红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正坐在桌前,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拭着那把改装过的强光手电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框上的老式铜铃被猛地撞响。
一个浑身湿透、满脸惊恐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海腥味的破旧雨衣,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“苏……苏侦探!求求你,救救我们!”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颤抖和哭腔,“那艘船……那艘船上有鬼啊!”
苏新皓没有抬头,只是将擦好的手电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淡漠:“坐。说清楚。”
男人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息着:“我叫陈海,是‘海丰号’远洋鱿钓船的船员。半个月前,我们在太平洋秘鲁渔场作业的时候……船上出事了。老张……老张他死了!”
苏新皓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是……是意外!不,不是意外!”陈海猛地抬起头,眼神涣散,“那天晚上,老张和另一个船员在甲板上因为琐事吵了起来,推推搡搡的……然后老张就不见了!我们找了整整一晚上,只找到了他的一只鞋!船长说是失足掉进海里了,可是……可是那天晚上根本没有风浪啊!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递到苏新皓面前:“苏侦探,你看!这是老张掉下去的地方,甲板上……甲板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,怎么擦都擦不掉!而且,从那晚之后,船上就开始发生怪事!半夜的走廊里总有脚步声,冷藏舱里会传出哭声……大家都说,是老张回来索命了!”
苏新皓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照片上是一艘巨大的远洋鱿钓船,在漆黑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压抑。而在甲板的一角,确实有一片极其模糊的暗红色痕迹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不是血。
是某种被海水浸泡后发生变质的、带有强腐蚀性的化学药剂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回国的?”苏新皓低声问道。
“昨天……昨天凌晨刚靠岸。”陈海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,“可是苏侦探,老张的尸体……我们没找到。而且,那个和老张吵架的船员,他……他也在昨晚不见了!船长说是他畏罪潜逃了,可是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他也被‘那个东西’拖进海里了!”
苏新皓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。
海上失踪案。
在茫茫大海上,证据极易被海水冲刷殆尽,而“失足落水”和“畏罪潜逃”,往往是最容易被用来掩盖真相的借口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海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。
“那艘船现在停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在第三号码头。”陈海颤抖着回答。
苏新皓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皮质笔记本,快速记录了几行字。然后,他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,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带我去看看那艘‘幽灵船’。”
推开门的瞬间,带着咸湿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。
苏新皓微微眯起眼,右颈侧的荆棘疤痕在这一刻,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刺痛感。
他知道,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海上意外。
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上,藏着比鬼神更可怕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