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子年轻时最恨前朝后宫勾结。”
晴儿放下笔,指尖还沾着墨,她望着窗外长安城灰蒙蒙的天,轻声道,“可到了晚年,他自己也分不清了。”
紫薇坐在对面,正在誊抄晴儿刚写的那一段,闻言停了笔:“分不清什么?”
“分不清哪些是忠,哪些是奸,哪些是真心,哪些是算计。”晴儿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我在宫里住过,我知道。深宫里待久了的人,看谁都像骗子。”
永琪坐在窗边,难得没有跟小燕子闹腾。他静静听了一会儿,接话道:“我在宫里住了那么多年,虽说是大清,可后宫的道理千年不变。什么巫蛊,什么厌胜,不过是个由头。真正要杀你的时候,一句‘有罪’就够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写书,忽然觉得,带他们来是对的。
紫薇懂情,晴儿懂宫,永琪懂帝王家。
这本书,会写得很深。
晴儿和永琪继续写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的第二卷。
晴儿写少年天子。写他如何厌恶窦太主与后宫勾结,写他如何将陈阿娇的骄纵与长公主的干政混为一谈,写他登基之初对外戚二字敏感如刺。她写得很克制,落笔时却带着一种深宫浸染过的通透。紫薇在旁边替她润色字句,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,彼此都明白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东西。
永琪则写晚年的天子。写他如何从那个厌恶后宫干政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将后宫、朝堂、巫蛊、权力搅成一团乱麻的老人。他的笔触不像晴儿那样细腻,却有一种旁观者的冷冽。毕竟他在紫禁城住了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太像的事了。
我坐在柜台前翻着他们写好的稿子,忽然对晴儿说:“你写的那段‘分不清忠奸’,留着。”
“会不会太直白了?”晴儿有些犹豫。
“就要直白。”我说,“这书不是写给朝堂上的人看的,是写给长安城的百姓看的。百姓不需要揣摩,他们只需要知道,这件事,对还是错。”
晴儿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第二日清早,我们把印好的新书分成了两堆。
一堆五千册,交给小燕子、紫薇和金锁去未央宫宫门口卖。
小燕子拍着胸脯:“包在我身上!五千册算什么,五万册我也给你卖完!”
紫薇无奈地帮她整了整衣领:“别吹牛,好好卖。”
另一堆一千册,由班杰明、柳青、柳红、我和无忧带去甘泉宫。
班杰明背着一大包书,忧心忡忡地问我:“婉如,甘泉宫……那不是天子避暑的行宫吗?咱们跑去那儿卖书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我笑,“我们是卖书的,又不是行刺的。天子脚下,还怕没人买书?”
无忧跟在我身后,小声道:“小姐,那毕竟是皇帝住的地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临出发前,紫薇拉住我的手,塞给我一个温热的油纸包: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槐花糕。她大清早起来蒸的。
“姐姐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紫薇笑了笑,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:“你是我妹妹,不信你信谁?”
未央宫门口,人来人往。
小燕子把书摊开摆在地上,金锁在旁边撑了一块布挡日头,紫薇端端正正坐在后面,面前摆着一本样书供人翻阅。
起初没人搭理她们。宫门口来来往往的多是官吏士卒,行色匆匆,谁有空看三个陌生女子摆摊卖书?
小燕子急了,扯着嗓子就开始喊:“快来看快来瞧——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第二卷!写天子的少年、中年、晚年!写他为何从金屋藏娇变成废后弃妻!写后宫那些不为人知的事——”
她嗓门大,又带着一股子市井泼辣劲儿,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。
一个老宦官踮着脚张望,紫薇温声道:“公公要翻翻看吗?”
老宦官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起样书翻了几页。越翻眉头越紧,翻到晴儿写“少年天子最恨后宫干政”那一段时,他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这……这写的是谁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写的是天子。”紫薇答得坦然。
老宦官四下看了看,从袖中摸出五十文钱,飞快地买了一本塞进怀里走了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——有年轻文官,有看热闹的宫女,有路过的商贾。小燕子一边收钱一边递书,忙得满头汗。金锁在旁边记账,笔都快飞起来了。紫薇坐在后面,有人问就轻声细语答两句,不问就静静坐着,端庄从容得像一幅画。
“这本多少钱?”一个穿着深衣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,拿起书翻了翻。
“五十文。”紫薇说。
他没还价,直接付了钱。临走时回头看了紫薇一眼:“你写的?”
“是我妹妹写的。”紫薇答,“我只是助撰。”
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人群里。
五千册书,到傍晚时分卖出去四千多册。小燕子累得瘫在地上,嗓子都哑了,还在傻乐:“我卖了……好多好多……”
金锁捧着一袋铜钱,眼睛发亮:“小姐,咱们发了!”
紫薇替小燕子擦了擦汗,又抬头望了望未央宫巍峨的宫墙,夕阳把宫墙染成金红色,像一层薄薄的血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婉如她们也该回来了。”
甘泉宫这边,情况不太一样。
甘泉宫是天子避暑的行宫,比未央宫清幽许多。赵婕妤带着六岁的刘弗陵常居于此,宫中除了侍从宫女,就是一些来避暑的宗室贵戚。
我和班杰明、柳青柳红、无忧在宫门外找了块空地摆摊。甘泉宫门口不似未央宫那般热闹,来来往往的多是车马,很少有行人驻足。
班杰明有些着急:“婉如,这边人太少了,一千册怎么卖得完?”
“不急。”我坐在摊后翻着书,姿态闲散,“该来的会来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一辆青帷马车在摊前停下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面孔。她扫了一眼地上的书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微微一顿。
“小姑娘,你这书……写了什么?”
“写陈阿娇。”我笑着递过去一本样书,“夫人若有兴致,翻翻便知。”
她接了书,翻了几页,神色越来越微妙。最后合上书,看了我一眼:“你写的?”
“我与姐姐们合写的。”
她沉吟片刻,对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。侍女立刻上前付了钱,一口气买了十本。
“多的,替我送人。”妇人说完放下车帘,马车辚辚而去。
柳红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那好像是……某位列侯的夫人。”
“管她是谁。”我把铜钱收好,“买了书就是客。”
陆陆续续又有人来。大多是随行的贵眷,偶尔有几个年轻公子。有人翻了几页摇头走了,有人一眼就看中了,痛快付钱。一千册卖到日头西斜,还剩了二三百册没卖完。
班杰明急得抓头发,柳青柳红蹲在路边啃干粮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的灰:“收摊吧,明日再来。”
“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我望着甘泉宫的方向,暮色中隐约可见一片金瓦飞檐,“今天已经把种子撒出去了,明天自然会发芽。”
回书坊的路上,无忧跟在我身后小声问:“小姐,赵婕妤……她知道咱们卖书的事吗?”
“知道不知道,有什么区别?”我说,“她在甘泉宫里陪着六岁的刘弗陵,外面的事传不进去,也传不出来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我打断她,“早晚。”
当晚在念彻书坊,我们将今日卖书的收入拢了拢。未央宫那边四千多册,甘泉宫这边七百多册,总共进账两百多贯钱。
小燕子盯着满满一箱铜钱,眼睛都不会转了:“婉如婉如,咱们发财了!”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我笑着把账本合上,“睡吧,明日还有得忙。”
夜深了。
书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唯独我房里还亮着一豆烛火。
我坐在桌前翻看晴儿和永琪新写的稿子,指尖划过那句“晚年分不清忠奸”时,停了停。
窗外长安城的夜风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哭。
灵泉空间在腕间微微发热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我揉了揉眼睛,合上书稿,吹熄烛火。
黑暗中躺下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史书里那个老人的影子。他晚年杀妻杀子杀友,把身边所有人都推开,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五柞宫。
可史书没写的是——他一个人躺在病榻上的时候,有没有后悔过?
有没有想过,那个被他废掉的陈阿娇,曾是他少年时亲口许诺要“金屋藏娇”的人?
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他杀了的、逼死了的、流放了的,有多少是真的该死?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夏婉如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疯了。你为一个两千年前的皇帝睡不着觉,你疯了。”
可心跳骗不了人。
那个“彻”字,又偷偷浮上心头。
第二日,消息开始传开了。
未央宫里的宫女悄悄传阅那本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。一个扫洒的宫女躲在角落里看完了,眼眶红红的,被路过的管事嬷嬷逮了个正着。嬷嬷本来要罚她,随手翻了翻那本书,也跟着愣住了。
“金屋藏娇……原来是真的?”嬷嬷喃喃道,“我还以为只是说书人编的……”
后宫之中,议论渐起。
一个年轻的美人捧着书坐在廊下,看到“少年天子最恨后宫干政”那段,沉默了很久。她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这书……是不是不该看?”
美人合上书,淡淡道:“该不该看,天子说了算。可这书写得……是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入宫三年,天子来我这儿不过三次。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。原来……原来他也曾为一个人守过诺,只是后来不守了。”
宫女不敢接话。
另一处,一位年长些的嫔妃看完书后,对着铜镜发了半日呆。镜中人已不复年轻,眼角细纹藏不住。
“陈阿娇被废时,也不过三十出头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今年三十三了。”
她笑了笑,把书收进妆奁最底层,谁也没告诉。
朝堂之上,反应更复杂。
御史大夫府上,一个属官将书呈上。御史大夫翻了几页,面色变了又变,最后将书拍在案上:“荒唐!一个市井女子,也敢妄议天子家事!”
属官低声问: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查一查这书坊的来历?”
御史大夫沉默片刻,却摆了摆手:“不必。”
“大人?”
“她写的是陈阿娇,字字句句没说陛下,可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。”御史大夫眯起眼睛,“这种书,你越禁,它传得越快。”
他顿了顿,冷笑一声:“何况……她说的是真话。”
长安城的百姓倒是简单得多。
茶楼里,说书人拿了一本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翻了翻,第二日就开始在台上讲“金屋藏娇”的新段子。底下听客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,讲到陈阿娇被废那段时,一个大婶当场拍腿:“这个天子,年轻时候说的话不算数,老了又翻旧账,什么东西!”
旁边的大叔赶紧捂住她的嘴:“你小点声!那是皇帝!”
“皇帝怎么了?”大婶挣脱他的手,“那姑娘写书都写了,还不让人说了?”
茶楼里哄堂大笑。
市井巷陌间,念彻书坊的名声像水一样渗透开去。有人专门绕路来买书,有人买回去看完又介绍给邻居,还有几个读书人结伴而来,想在店里多看几页不买,被小燕子叉着腰赶了出去。
“不买不许看!我们印书不要钱啊?”
紫薇在后头拉她:“小燕子,别凶……”
“紫薇你别管!这帮人就是来蹭书的!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念彻书坊的灯火,在长安城里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而此刻,甘泉宫深处。
赵婕妤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
正是那本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。
侍女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垂手立着,不知娘娘看完会是什么反应。
赵婕妤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写卫子夫那段时,指尖停了停。翻到写巫蛊之祸那段时,她面色微变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
最后她合上书,看着窗外暮色里长安城的方向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个写书的姑娘……只有十五岁?”
“回娘娘,听说是的。”
赵婕妤沉默了很久,然后将书收进袖中。
“明日,再去买十本。”
侍女愣了:“娘娘?”
“送人。”赵婕妤站起来,走到摇篮边,低头看着熟睡的刘弗陵,声音很轻,“这书里写的……总有一天,陵儿会需要看。”
刘弗陵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手攥住了母亲的衣角。
甘泉宫的钟磬声又响了起来,悠悠荡荡飘向远方。
同一轮月色下,甘泉宫深处的寝殿内,一盏孤灯还亮着。
天子靠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册。
是白日里从甘泉宫门口买回来的。侍从呈上来的时候,他本不打算看——市井女子写的野史,有什么可看的?可翻了几页,就放不下了。
那字句直白,却字字锥心。
“少年天子最恨前朝后宫勾结……”
天子指尖一顿。他想起自己年少时,如何对母后和长公主的干政深恶痛绝,如何发誓要让大汉的天子不再受外戚掣肘。那时的他,满腔锐气,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,就能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连根拔起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用了卫子夫,给了卫家泼天权势。后来他宠了李夫人,让李家鸡犬升天。后来他立了刘据为太子,又因几句谗言动了废储之心。
他翻到永琪写的那段:“晚年分不清忠奸。”
天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分不清吗?
他闭上眼。江充的脸浮上来,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太子巫蛊的人,那张脸诚恳得让他信了。还有那些被他处死的、流放的、逼死的臣子——公孙贺、刘屈氂、赵破奴……他们死前说的那些话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
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。
陈阿娇被废那年,长安下了很大的雪。
天子记得那天。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,看着阿娇的车驾从宫门驶出去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她那张已经消瘦憔悴的脸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哭,没有喊,就那么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了帘子。
那一瞬间他心里是空了一块的。
只是他不肯承认。
“陛下?”侍从在帘外轻声问,“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天子没有应声。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,看到那行落款——
“夏婉如著。紫薇、晴儿、小燕子、永琪助撰。”
夏婉如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十五岁的姑娘,写得出这样的字句?
他合上书,搁在枕边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叫夏婉如的姑娘长什么样。
那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六十五年了。他以为他早就不会对任何人好奇了。
窗外的月色洒进来,落在书封上。
“念彻书坊”四个字,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墨光。
而千里之外,念彻书坊的灯也熄了。
夏婉如在黑暗中睁着眼,看着窗外长安城的一角夜空。
灵泉空间在她腕间温热着,像一只温柔的手。
她不知道甘泉宫里那个老人正在看她的书。
她不知道他念了她的名字。
她只是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,对自己说:“睡吧,夏婉如。明天还要印第三卷呢。”
窗外,长安城开始飘雪了。
细细碎碎的小雪,落在槐树枝头,落在念彻书坊的匾额上,落在未央宫的金瓦上,落在甘泉宫的飞檐上。
同一场雪,落在同一座城。
落在了六十五岁的帝王梦里。
也落在了十五岁的姑娘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