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阿娇不过是个开头。”
紫薇放下笔,神色凝重地看着我,“婉如,你到底要写多深?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晴儿和永琪,轻轻说了两个字:“到底。”
晴儿指尖一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赵婕妤。”我说,“钩弋夫人。六岁刘弗陵的母亲。天子晚年最宠爱的女人。”
永琪沉默了半晌,低声道:“我让人打听过了。赵家子弟在长安横行霸道,占田抢地没人敢管,因为她有天子撑腰。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——”
“最要紧的是,”我接过话,“巫蛊之祸,她在背后推了多少把,你我都清楚。”
紫薇脸色发白:“婉如,这要是写出来……”
“姐姐,书已经写出去了,覆水难收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们不写假话,只写真话。真话也许伤人,但假话会害人。”
第三卷书稿,在念彻书坊的后院里铺开了。
晴儿执笔写赵婕妤的出身。一个普通河间女子,却以“手握玉钩”的奇相被选入宫,一夜之间宠冠后宫。晴儿写得克制,字里行间却藏着一把刀:“她深知天子年老之后最怕什么。怕死,怕孤独,怕儿子守不住江山。她给了天子一个六岁的幼子,便给了天子一份寄托。”
永琪接着写赵家在外朝的势力渗透。一个个名字从他笔下流出来——赵婕妤的兄长赵明,在长安城强买良田千亩;她的族叔赵安,仗着外戚身份私扣军饷;她的门客结交朝中御史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永琪写得冷峻,像在列一份死亡名单。
紫薇坐在中间,负责将两人的文字润色成一体。她写了这样一段:“赵婕妤从不亲自开口要什么。她只是抱着刘弗陵在天子面前垂泪,说‘陵儿还小,将来不知能不能护住自己’。天子便心疼了,便去敲打那些不听话的臣子,便去杀了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人。她的手很干净,一滴血都没沾过。可那些人的血,都因她而流。”
我在卷首写了一行批注:“陈阿娇不过是少年意气之争。赵婕妤才是真正的猎人。”
书稿出来那天,长安又下了雪。
我将新印的书分成两堆——两千册带去甘泉宫,三千册留在书坊。
“我去甘泉宫。”我对他们说,“小燕子、姐姐、永琪,你们跟我一起。晴儿、班杰明、柳青柳红、金锁,你们留在书坊卖。”
金锁急了:“小姐,我跟你去!”
“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书坊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“书坊总得有个镇宅的。”
小燕子已经套好了大氅,兴奋地搓手:“快快快,咱们去甘泉宫卖书去!这回我非得喊到嗓子冒烟!”
紫薇给她围上围巾:“别喊太凶,仔细着凉。”
永琪默默背着书囊跟在后头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晴儿一眼。晴儿对他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风雪里,我们四个人出了门。
甘泉宫门口,还是那片空地。
不同的是,这一次雪很大,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。小燕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,只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。紫薇温声细语地介绍新书,买的人不多,但买了的都翻了很久才走。
永琪站在摊旁,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婉如,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甘泉宫偏门处,一个穿着深色氅衣的身影站在那里,似乎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望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目,但那人站了很久,久到雪落满了肩头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永琪皱眉,“但看那站姿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我没有再多看,低头整理书摊。雪越下越大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紫薇用身体挡住风口,小燕子撑起一块油布挡雪,四个人缩在一处,狼狈又好笑。
“这鬼天气,谁出来买书啊!”小燕子冻得直跺脚。
“会有人来的。”我说。
雪落无声。
就在这时,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摊前。车帘掀开,先露出一只苍老的手,然后是一张清瘦的面孔。
那人没有下车,只是隔着车帘看了我们一眼。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,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了摊上新书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第三卷的封面上。
“这一卷,写的什么?”声音苍老而低沉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穿着一身暗青色深衣,须发半白,眉眼间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郁。我心头猛地一跳——那眉眼,我在史书画像上见过。
“写赵婕妤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写巫蛊之祸真正的推手。”
车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车窗里递出一枚金饼。
“一本。”
我接过金饼,他却没有接书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紫薇、小燕子、永琪,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夏婉如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取了书,放下车帘。
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离,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小燕子凑过来:“婉如,那人谁啊?出手这么大方,一枚金饼够买多少书了……”
我攥紧那枚金饼,掌心全是汗。
我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他是谁。
甘泉宫的雪落在他车顶,落在他眉间,落在他摊开书页的指尖上。
那个老人。那个六十五岁的帝王。
他来看我了。
书坊里,晴儿她们也忙得不可开交。
第三卷一上架,比前两卷卖得更疯。有人一口气买十本回去送人,有人站在门口翻完一整本才走,被金锁催了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放下。
一个老儒生翻到赵家强占良田那段,气得胡子直抖:“猖狂!太猖狂了!天子就纵容这样的人祸害百姓?”
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接过话:“纵容?你没看后面写的?天子根本不知道赵家在外面干了什么。赵婕妤什么都知道,可她一句不提。”
“这女人——这女人——”
老儒生说不下去了,把书往怀里一揣,痛痛快快付了钱走人。
后宫里的反应,比前两卷更剧烈。
未央宫一间偏殿里,几个宫女围在一起传看新书。翻到赵婕妤那段时,其中一个宫女脸色煞白,手都在抖。
“这个赵……说的是谁?”
“还能是谁?甘泉宫那位。”
“可那位娘娘她……她看着温柔得很啊,对下人也和善……”
旁边年长些的宫女冷笑一声:“温柔?她入宫那年在河间老家,有个同乡姑娘跟她争过入宫名额,后来那个姑娘全家搬走了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你猜怎么着?赵家转手就把那姑娘家的田产占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再说话。
一位已经失宠多年的嫔妃坐在窗边看完了第三卷,看完之后久久沉默。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她笑了一声,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凄然:“我入宫二十三年。从美人到婕妤,从婕妤到失宠,我从没想过自己输在哪儿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我不是输给了年轻貌美,是输给了……一个会哭的、会抱着孩子的女人。”
她合上书,望向甘泉宫的方向:“她太聪明了。聪明到天子老了,看不见她的聪明了。”
朝堂之上,这一次没人沉默了。
御史大夫看完第三卷,直接摔了杯子:“赵安私扣军饷?此事可有实证?”
属官低声道:“书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时间、地点、数目、经手人。属下已派人去查,若属实……”
“若属实?”御史大夫冷笑,“若属实,就有人该倒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那写书的姑娘……好大的胆子。赵婕妤的娘家也敢写。”
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”
“查。”御史大夫说,“但查的不是写书的姑娘。查的是赵家那些账目。如果书里写的是真的,咱们就该动一动了。”
长安城的百姓反应,比前两卷更炸。
茶楼里说书人讲完第三卷,底下听客当场就炸了锅。一个卖布的大婶拍着桌子:“我就说嘛!天子老了,身边肯定有坏人!那个赵什么钩弋夫人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”
旁边一个老伯沉着脸:“我侄子在北军当差,他说赵家的家奴在城外圈地,把人家祖坟都刨了。告到县衙,县衙不敢管,说是上面有人。”
“这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“王法?天子宠着她,她就是王法。”
茶馆里沉默了一阵,然后有人低声说:“那个念彻书坊的姑娘,是真敢写。”
“她不怕死吗?”
“怕不怕不知道。”说书人把醒木一拍,“但她写的是真的。真话这东西,你越堵,它越往外冒。”
而此刻,逃亡的路上。
破庙里,刘据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冻得发抖的小孙子。
刘进的伤口溃烂了,脸色蜡黄地躺在干草堆上,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。两个更小的孩子蜷在祖父怀里,小手冰凉。
“父亲……”刘进用气声叫他,“我梦见……我梦见长安了。”
刘据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,没有回答。他手里攥着一本残破的书——是某个人不知从哪儿弄来塞给他的,封面上写着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第三卷。
他借着破庙漏进来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赵婕妤诬陷太子那段时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赵婕妤对天子说:‘臣妾听闻太子在宫中设了巫蛊之阵,日夜诅咒陛下……’天子初时不信,可赵婕妤说这话时,怀里抱着刘弗陵。六岁的孩子睡得香甜,天子看着那张幼小的脸,忽然就信了。”
刘据闭上眼。
原来是你。原来是你。
不是江充一个人。背后还有你。
他攥紧书页,手背青筋暴起。怀里的孙子被惊醒了,哭着喊“祖父疼”。刘据慌忙松开手,低头哄孩子,眼眶却红了。
他把书塞进怀里,对着破庙外漫天大雪,低声说了一句:“母亲……你可看到这些书了?”
椒房殿里,卫子夫也看到了。
她已经被废了后位,幽禁在偏殿中。没有凤冠,没有华服,只有一件素色旧袍。可有人偷偷塞了一本书进来,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雪光,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赵婕妤那一段时,她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在哭。
“钩弋夫人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“原来是你。原来是你啊。”
她想起巫蛊案发前那段时间,赵婕妤频繁入宫。抱着刘弗陵来给天子请安,每回来都“顺路”去椒房殿坐坐,笑着跟她聊家常,夸她贤德,夸太子孝顺。
她当时只觉得这个年轻女子和善可亲。
原来每一句话都是刀子。
原来每一句夸赞背后,都藏着一句告状。
卫子夫攥紧书页,指节发白。片刻后她又松开了,轻轻把书合上,放在膝头。
“有人把这些写出来了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偏殿说,“有人知道真相了。”
她仰头望向窗外的大雪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刘据……你看到那本书了吗?”
甘泉宫里,赵婕妤也看到了。
侍女颤抖着把书呈上来时,她正在给刘弗陵梳头。六岁的孩子乖乖坐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赵婕妤翻开书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她的面色从平静到苍白,从苍白到铁青,最后她猛地合上书,手一扬,书册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刘弗陵被吓了一跳,抬头看她:“母亲?”
赵婕妤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抱住儿子,声音温柔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:“没事,陵儿别怕。”
可她抱着孩子的手,在发抖。
她看着地上那本书,封面上“念彻书坊”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疼。
夏婉如。十五岁。
一个卖书的丫头,也敢写她?
她慢慢站起来,把书捡起来,掸了掸灰,放进了妆奁深处。
然后她对侍女说:“去查。查那个念彻书坊,查那个夏婉如,查她们背后是谁。”
侍女领命退了出去。
赵婕妤坐回窗边,重新抱起刘弗陵。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,落在甘泉宫的飞檐上,也落在她年轻的脸上。
她脸上的温柔还在。
可那双眼睛里,风雪翻涌。
而同一座宫城的最深处,天子坐在那辆青帷马车里,手指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新书。
他已经回到了寝殿,侍从端了热茶放在案几上,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他一口没动。
他看着书里写赵婕妤的部分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她抱着刘弗陵在天子面前垂泪,说‘陵儿还小,将来不知能不能护住自己’。天子便心疼了,便去敲打那些不听话的臣子。”
他闭上眼。
他想起那些画面了。赵婕妤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哭的样子,小小的刘弗陵在她怀里睡得香甜,她泪眼朦胧地说:“陛下,臣妾不怕死,臣妾只怕陵儿没人疼……”
他当时怎么做的?
他拍着她的背说:“有朕在,没人敢动你们母子。”
然后他杀了那些人。那些“欺负”她的人。
是哪些人来着?
他忽然想不起来了。
他翻到后面,看到紫薇写的那段:“她的手很干净,一滴血都没沾过。可那些人的血,都因她而流。”
天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甘泉宫门口看到的那个姑娘——雪落在她头上、肩上,她缩在一把小小的油布伞下,冻得鼻尖通红,却还在仰着脸对经过的马车喊:“新书!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第三卷!写巫蛊之祸真正的推手!”
他当时坐在车里,没有露面。
可隔着车帘,他看到她的眼睛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雪,有光,有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丢掉的某种东西。
他合上书,慢慢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长安城的雪落了他满肩。
而此刻,甘泉宫门外。
小燕子已经收摊了,紫薇和永琪在清点剩余的书籍。我蹲在雪地里系书囊的绳扣,冻得手指发僵。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。
我抬起头。
甘泉宫的高台之上,一扇窗不知何时推开了。窗后站着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老人,雪落在他的白发上,落在他的肩头。
我们隔着漫天大雪,四目相对。
是他。那个马车里的人。那个我猜了一整个下午的人。
他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风卷着雪扑过来,迷了我的眼睛。我眨了眨眼,再睁开时,那扇窗已经关上了。窗后空无一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长安的雪落了我一身。我站在雪地里,心口烫得像揣了一团火。
“婉如?婉如!”小燕子在喊我,“走啦!雪越下越大了!”
我低头应了一声,把书囊背好,转身跟上他们。
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窗紧紧闭着,雪覆在窗棂上,白茫茫一片。
可我知道他在那里。
我知道他看了我。
从甘泉宫回书坊的路很长,风雪打在脸上生疼。可我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。
灵泉空间在腕间滚烫着,像在回应什么。
“婉如,你怎么脸这么红?”小燕子凑过来,“冻的?”
“嗯。”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“冻的。”
永琪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紫薇走在我身旁,忽然轻轻握了握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让人想哭。
回到念彻书坊时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晴儿、班杰明、柳青柳红、金锁都在门口等着,见我们回来,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金锁迎上来,接过我背上的书囊。
“雪大。”我说,“路上走得慢。”
进了屋,我坐在柜台后面,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暖手。
紫薇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,轻声问:“婉如,你今天……在甘泉宫门口,看到什么了?”
我低头喝茶,没有回答。
窗外,长安城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把整座城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。
念彻书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,“念彻”两个字忽明忽暗。
我望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——那个字,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烫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