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,我们都不去了,你和我去一个地方吧。”
我站在大明湖畔的垂柳下,握住紫薇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秋水明眸里蓄满了泪,却硬撑着不肯落下。
“婉如,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像被风吹碎的柳絮,“我们是要去京城找皇阿玛啊……”
我摇头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清宫的一切,我不想要。姐姐,随我去一个更好的地方。那里,是汉人皇帝的子民,是汉人的天下。”
紫薇怔住了。
风从湖面吹过来,扬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小燕子不耐烦地喊“紫薇紫薇你们到底走不走啦”,久到金锁提着包袱忐忑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然后紫薇说:“好,我信你。”
那一刻,我在心里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乾隆二十五年的济南,柳絮如雪纷飞。
母亲夏雨荷在三个月前病逝。临终前她将那把折扇和烟雨图交到紫薇手中,枯瘦的手指攥着女儿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去京城,找他。”
紫薇哭了七日。然后她擦干眼泪,收拾行装,准备启程上京。
可我知道结局。
前世是历史系研究生,胎穿十五年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乾隆永远不会给母亲一个名分。大明湖畔的夏雨荷,只是他南巡途中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流。帝王的心比琉璃还薄,比刀锋还利,等一个帝王回头,不如等铁树开花。
紫薇即便认了父,也不过是紫禁城里多一个“民间格格”。太后要拿捏她,皇后要提防她,令妃要利用她。她会在那座金丝牢笼里耗尽一生,就像母亲耗尽了一辈子去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承诺。
我不愿。
“婉如,你方才说的‘汉人皇帝的子民’,是什么意思?”紫薇走在我身旁,轻声问我。
我拉着她沿湖而行,身后跟着一串人——金锁、小燕子、晴儿、永琪、班杰明、柳青、柳红。他们都是来送紫薇进京的,此刻却都茫然地跟着我这个十五岁的妹妹,不知要去哪里。
“姐姐,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?”
“汉人。”
“可我们穿的是旗装,梳的是旗头,说的是满语官话,拜的是大清皇帝。”我停下脚步,直视她的眼睛,“可母亲临终前的话,你忘了?她说‘等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怨了一辈子,想了一辈子’——她等的是汉人的承诺,恨的是满人的薄情。她到死都没有等到那个人回头看她一眼。”
紫薇垂眸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。
小燕子从后头蹦过来,好奇道:“婉如,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嘛?神神秘秘的,怪吓人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去一个比大清更好的时代。那里是汉人的天下,汉人的衣冠,汉人的文字。不用剃头留辫子,不用跪着喊万岁,不用在深宫里争一个男人的垂怜。”
“什么时代?”永琪皱眉。
“西汉。”
一片死寂。
“西……西汉?”班杰明用他那带着西洋腔的汉话结结巴巴道,“就是……两千年前的……汉朝?”
“对。”
晴儿攥紧手中的玉如意,脸色微白:“婉如,你说的是真的?我们真的能去?”
我望向她,又望向紫薇,望向所有人。
“能。但你们要信我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。紫薇第一个点了头,她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:“我信你。母亲不在了,我只有你了。”
我闭上眼,在心中默念——
空间,开启。
那是胎穿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动用灵泉空间的力量。灵泉能洗髓伐经,丹阁里藏着回春水与回春丹,最深处那枚流光封印的丹丸是长生不老药——要圆房才能开启,那是另一桩秘密。但此刻我只用了空间最基本的能力:它连接着时空裂隙。
刹那间天旋地转。
脚下的青石板化作流光漩涡,头顶的蓝天如碎琉璃般剥落。小燕子尖叫着扑进永琪怀里,永琪一把揽住她;柳青柳红背靠背拔出短刀;金锁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喊“小姐小姐”;班杰明的怀表指针疯转;晴儿手中的玉如意脱手飞出,在半空洒下万千星芒。
紫薇紧紧攥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掌心。
我听见风声,听见时空断裂的轰鸣,听见遥远的钟磬声——
坠落。
再睁眼时,脚下踩着实土。
空气里是沉沉木香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抬头望去,远处宫阙连绵如巨兽伏卧,未央宫的巍峨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长安城的街道宽阔而空旷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有披甲士卒策马疾驰而过,甲胄铿锵,面有惶色。
我认得。
汉武帝太始四年,长安。
巫蛊之祸已起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紫薇扶着额头站起来,她的大清旗装在这片汉家天地间格格不入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小燕子爬起来四处张望,哇了一声:“好气派!比北京城还大!”
永琪神色凝重地望向未央宫方向:“规制形制……这不是大清的宫城。”
晴儿低头看落回手中的玉如意,玉面映出奇异光华,微微发烫。班杰明喘着气收好怀表,用西洋话嘀咕了一句上帝保佑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这里是长安。西汉都城。现在是汉武帝太始四年。”
“汉武帝……”柳青喃喃,“就是那个金屋藏娇的皇帝?”
“是。”
柳红握紧刀柄,警惕地环顾四周:“那我们怎么回去?”
“暂时回不去了。”我看着他们的眼睛,“但这里,就是我说的好地方。汉人的天下,汉人的衣冠。没有辫子,没有旗装,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皇阿玛。”紫薇轻声接过话。
她眼眶仍红,但眼底的泪已经干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解脱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静的东西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卸下了背上的山。
我握住她的手:“姐姐,从今日起,我们为自己活。”
金锁凑过来小声问:“小姐,住哪儿?吃什么?”
我笑了笑,抬眸望向长街尽头。
那里挂着红绸与灯笼,门前站着几个身量纤纤、作少年装扮的男子,粉面朱唇,含笑揽客——
是一家面首馆。
“先买个宅子。”我说,“然后,开一家书坊。”
“书坊?”小燕子眨巴眼,“卖书能挣钱?”
“能。”我笃定道,“而且能卖大价钱。”
我带着她们走向那家面首馆。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,见我们一行衣衫华贵——虽是旗装样式,但江南织造的好料子,在这汉家天地里也遮不住光华——又都是年轻女子带着几个青年男子,以为是哪家贵女偷偷出来寻欢,笑得花枝乱颤迎上来。
“这位姑娘好生面善,头一回来吧?我们这儿的小倌——”
“这宅子,我买了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愣住:“什、什么?”
“连地带房,你开个价。”
她怔了好一会儿,才试探着报了个数。那数不小,但我没还价,从袖中取出一锭足金——空间里存的——搁在她掌心。
“半个时辰内,带人离开。东西留下。”
她捧着金锭,又惊又喜,掂了又掂,最后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,面首馆人去楼空。前厅敞亮,后院三进,带一口井,两株老槐树,正适合做铺面。
我站在厅中环顾四周:“从今日起,这里叫‘念彻书坊’。”
“念彻?”小燕子歪头,“这名字什么意思啊?”
紫薇也看向我,目露询问。
我别开脸:“……随便取的。念书的念,透彻的彻,就是希望来买书的人都能读书读透彻了。”
我说谎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昨夜在灯下写书时,笔尖无意识地落了一个“彻”字。墨洇透了纸背,我慌慌张张揉成团扔进纸篓,心跳却久久不平。
十五年了。胎穿十五年,前世学历史,我太清楚帝王之心是什么东西——比琉璃还脆,比刀锋还利。可昨夜那一瞬间,我脑海里浮现的,竟然是史书里那个晚年丧妻、丧子、丧友的孤独帝王。
刘彻。六十五岁。
我捂住脸,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。
“这名字挺雅致的。”紫薇没追问,只是微笑着取出纸笔,“我替你题匾吧。”
她提笔写了“念彻书坊”四个字,楷书端正,笔锋却藏着几分柔婉。金锁拿去寻人做了木匾,挂上门楣时,长安城的槐花正开得满街香。
第二日起,我们开始写书印书。
我定了第一本书:《陈阿娇为何被废》。
紫薇写陈阿娇初入宫时的娇憨明艳。她的笔触细腻,字字含情,写那“金屋藏娇”的誓言如何像春天的薄冰一样消融。晴儿写卫子夫如何从平阳公主府一名舞女,一步步登上后位,笔触克制而通透,一看便知是读过书的。小燕子嚷嚷着要写巫蛊之祸的乱象,被永琪按着头改成了市井小民眼中的长安城,倒也活泼有趣。柳青柳红出门打探长安城里四处流传的流言蜚语,班杰明用他的西洋画笔给书稿画了几幅插图。
我做总撰,在卷首写下第一行字:
“金屋藏娇,原是世上最动听的谎言。陈阿娇被废那年,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。她最后的遗言是——若我当年没有遇见刘彻。”
落款:夏婉如著。紫薇、晴儿、小燕子、永琪助撰。柳青、柳红、班杰明校订。
印出来后,我们开始卖。
然而并不容易。
小燕子抱着一摞书站在朱雀大街上喊了整整一个时辰,嗓子都冒了烟,只卖出去两本。一本是个路过的老儒生买的,翻了翻付了钱就走;另一本是个闲得发慌的贵妇人,随手买了去解闷。永琪比她好不了多少,他端着书在街角站了一整天,面容清俊气质儒雅,倒是有不少姑娘驻足看他——看的是他的人,不是他的书。有个大胆的姑娘红着脸问他姓名住址,吓得永琪落荒而逃,书一本没卖出去。
晴儿最有主意。她端着茶盘,在文人聚集的茶馆里一家一家送茶送书,温声细语与人攀谈。一日下来卖出七本,已是最好成绩。那些文人翻了翻书,大多摇着头说“写倒是写得好看,就是怕惹祸”,丢下茶钱便走。
我坐在柜台后,看着账本上寥寥几笔进账,哭笑不得。
“慢慢来。”我对他们说,“书这东西,本就急不得。今天种下一颗种子,等它发芽开花,总有人会看见的。”
紫薇坐在我旁边修润稿子,闻言抬头笑了笑:“婉如说得对。长安这么大,总会有人愿意看我们写的字。”
我望着她侧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母亲夏雨荷若在天有灵,知道她两个女儿没有入清宫,而是来到了两千年前的汉长安城,在一间叫“念彻”的小书坊里写书写字卖书为生——
她会不会觉得,这比当皇帝的妃子更好?
我想她会的。
暮色降临时,金锁点了灯笼挂在门楣上。“念彻书坊”四个字在长安的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盏小小的、倔强的灯。
远处,未央宫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。甘泉宫方向隐隐传来钟磬声,是赵婕妤在为她六岁的儿子刘弗陵诵经祈福。
我站在门廊下望着那个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上的书稿。
书稿末尾,我昨晚写了一行小字,今早又悄悄划掉了。
写的是——“刘彻,你记得陈阿娇吗?”
划掉之后,我用墨涂得严严实实,谁也看不见了。
金锁从后院探出头来喊我吃饭。我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长安城的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香气,和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味。
那是巫蛊之祸的味道。
而我,夏婉如,十五岁,貌美如花似天仙,明艳动人,沉鱼落雁。
带着灵泉空间,带着长生不老的秘密,带着两千年后的记忆——
来到了这个时代。
不是为了争宠,不是为了宫斗。
只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只是偶尔,会在深夜里,无意识地写下一个人的名字。
彻。
然后慌慌张张地涂掉。
像藏着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