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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道起点

巴音布鲁克的夏天

温阮第一次站在巴音布鲁克模拟赛道的起点。

天刚蒙蒙亮,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她裹紧了黄色毛衣,侧麻花辫被风吹得轻轻晃着,鼻尖冻得有些红。

这里和营地完全不同。

没有热气腾腾的早餐摊,没有慢悠悠聊天的女摄影师。只有紧绷的空气,和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、属于速度的压迫感。

她听旁边的老记者说,这条赛道每天限跑,每个车队次数有限,而且要平均分配到每个车手,很难搞。维修区的人紧张地换胎、保持胎面温度、检查涡轮,车手们也紧张,每天只有那么一两次机会。

光刻车队一共争取到6次机会。其中3次给刘世豪,剩下3次给其他车手。

温阮等了很久。

她看着其他车队的赛车一辆辆冲出去,轮胎卷起漫天的尘土,像一条条黄色的龙。工人在旁边等着,都喝光了一瓶水。她的脚站得有些麻,黄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
终于,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绿色赛车。

刘世豪戴着头盔,从远处疾驰而来,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某种野兽的低吼。他在起点急刹,车身微微倾斜,扬起一片细碎的草屑。

叶经理迎上去。

他是个中年人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光刻车队的深蓝色工装,胸前印着车队的标志。他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,带过好几个冠军车手,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底气。其他年轻车手见了他,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"叶经理"。

但面对刘世豪,他的眼神总是多一分纵容。

"世豪,"他走过去,手里拿着平板,声音很亲切,像叫自家孩子,"今天的赛况看了吗?第三十八道弯的路面有些松动,我们调整了胎压,悬挂也重新校过。"

刘世豪摘下头盔,头发被汗湿得贴在额角。他接过叶经理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平板上,眉头微微皱着。

"今天咱们的目标是什么?"叶经理问。

刘世豪放下水瓶,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习惯性的、漫不经心的挑眉。

"今天啊,"他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哑,"我要跑三趟完整的,中途不换胎。晚上维修区加个班,把悬挂再调一遍,我要更软一点的设定。"

叶经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纵容,像看着一个任性的、却有资本任性的天才。

"行行行,"他摆摆手,声音里是那种"拿你没办法"的宠溺,"只要你肯跑,什么都行。谁让你是咱们光刻的宝贝呢。"

刘世豪敷衍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。

温阮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
她看着叶经理平板上的数据,看着他风里站得笔直的背影。这个人明明有资历、有威严,在其他车手面前说一不二,却在刘世豪面前露出这种近乎纵容的无奈。

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,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。

刘世豪忽然转过头。

他的目光越过叶经理的肩膀,落在她脸上。

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。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,看出了她皱起的眉头,看出了她眼里那种"你怎么能这样"的质问。

他无语地笑了一下。

不是讥笑,不是痞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一点无奈的笑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"你懂什么"的光。

然后他没说话。

转过头,戴上头盔,拉开车门,钻进了那辆黑绿色的赛车。

引擎轰鸣一声,像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
温阮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出声,那辆车已经像一道幽暗的闪电,从她面前掠过,扬起一片漫天的尘土。
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黑绿色的影子消失在弯道的尽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

温阮站在赛道边的观察台上,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无人机。

屏幕里,黑绿色的赛车像一道幽暗的闪电,贴着地面疾驰。她不懂赛车,看不懂走线,看不懂刹车点,但她能看出来——

刘世豪的跑法,和之前看过的每个车手都不一样。

其他车手过弯时,车身会微微抬起,像某种警觉的野兽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而他不是。他的车身压得很低,很低,像一片贴着地面飞行的叶子,轮胎几乎要嵌进泥土里。那种贴地感让人心悸,仿佛下一秒就会翻出去,但他总是能在最极限的边缘拉回来。

缩短时间。很危险。很极限。

温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心跳跟着屏幕里的引擎声一颠一颠的。

她忽然有点佩服他。

也许……她误会他了。叶经理的纵容,不是无条件的宠溺,是因为他有被纵容的资本。那些看似无理的要求,是他对速度的极致追求。

屏幕里,黑绿色的赛车冲过终点线,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。刘世豪摘下头盔,和旁边的领航员田野拍了一下手。田野大笑着,嘴里说着什么——

"豪哥行啊!晚上吃火锅!给你介绍几个!"

刘世豪笑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挑眉,是一个真正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、放松的笑。

然后屏幕黑了。

无人机返航,录像结束。

温阮愣愣地看着黑掉的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她想起刚才那个笑,想起他贴着地面飞行的车身,心跳还乱着。

她把刚才录的一段视频发给温砚。

温砚:这是刘世豪?

温阮:嗯。

温砚:第三十八道弯,入弯角度比上次又激进了。这走线……漂亮。

温阮:我看不懂,但觉得很危险。

温砚:危险才好看。姐,你离他远点,这人开车不要命。

温阮看着屏幕,想起视频里那个贴着地面飞行的身影,手指顿了顿。

温阮: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
温砚:……你被洗脑了?

温阮笑了一下,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

她的主要任务!

找刘世豪。要微信。谈纪录片冠名的事。

她猛地站起来,黄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慌乱的小帆。她往终点跑,侧麻花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,米白色的裤子沾着草屑。

但当她赶到时,终点只剩下一片被轮胎碾过的痕迹。

刘世豪已经走了。

她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
气死自己了。

下午,所有车队的人都去食堂。

温阮端着饭盘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食堂是临时搭的棚子,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哐响。她舀了一勺羊肉汤,还没送到嘴边——

哗啦——

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人,肩膀撞到了她的胳膊。汤汁洒出来,溅到对面一个年轻技工的袖子上,油乎乎的一片。

"你干嘛呢!"年轻技工站起来,袖子上的油渍越擦越脏,"这衣服我刚换的!"

"对不起!对不起!"温阮连忙放下勺子,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,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"

"不是故意?"另一个技工凑上来,"你们这些记者,走路不长眼睛?知道我们早上多累吗?好不容易吃口饭——"

"我已经道过歉了,"温阮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很圆,很认真,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坚持,"如果您要赔偿,我可以赔偿您。"

"赔偿?"年轻技工冷笑一声,"你赔得起吗?这是——"

嘶——

旁边传来一声轻响。

温阮转过头。

林振东端着饭盘走过来,黑色赛车服上的金色"林"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他看了一眼那滩汤汁,又看了一眼温阮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"又要见义勇为了?"他身后的领航员嚼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。

林振东没理他,走到温阮旁边,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两个技工。

"一件衣服,"他说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,"我让人送十套过来。现在,可以让这位姑娘吃饭了吗?"

两个技工愣了一下,认出了他,脸色变了变,悻悻地坐下了。

温阮松了口气,抬头看着林振东:"谢谢你……我请你喝饮料吧?"

林振东挑了挑眉,目光在她黄色的毛衣上停了一秒,忽然笑了,温润得像一块被摩挲了很久的玉。

"行啊,"他说,举起手里的饮料,"这姑娘可以处。"

温阮愣了一下,也举起自己的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。

叮——

塑料杯相碰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就在这时,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
温阮下意识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。

黑黑色的赛车服,拉链扯到一半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墨镜架在头顶。

刘世豪。

他的目光扫过食堂,在温阮脸上停了一秒,又落在她举着的、和林振东相碰的杯子上。

温阮的手指僵住了。

刘世豪看着她,眼神很淡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没什么重量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"哦,原来如此"的了然。

然后他移开了视线。

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他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,田野已经坐在那里,朝他挥手:"豪哥!这边!火锅订好了,晚上——"

刘世豪坐下,背对着温阮,接过田野递来的水,仰头喝了一口。

温阮还举着杯子,僵在原地。

林振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看看她,嘴角微微上扬:"认识的人?"

"……不算认识。"温阮低下头,把杯子放下来,声音轻轻的。

她看着刘世豪的背影,黑色的赛车服被食堂的灯光照得有些暗,像一道模糊的、遥远的影子。

食堂的另一边。

刘世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,低头刷着手机视频。视频里是一段赛车漂移的录像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,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挑刺。

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,羊肉汤已经凉了。

田野坐在他对面,嘴里说个不停。

"豪哥,你看今天那个车模没?就穿红裙子的那个,腿老长了,听说以前是跳芭蕾的——"

"嗯。"

"还有林氏车队那个新来的技师,手艺不错,咱们要不要挖过来——"

"嗯。"

"豪哥,你能不能别只嗯嗯嗯的,"田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有点生气了,"我跟你聊半天,你倒是给点反应啊?"

刘世豪没抬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视频里传出引擎轰鸣的声音。他笑了一下,很淡,带着一点敷衍。

田野翻了个白眼,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,眼睛却闲不住,环顾四周。

食堂里人很多,各车队的人混在一起。他扫过一圈,目光忽然停在某处。

"我去——"田野放下碗,身体往前倾了倾,"豪哥,你看那边。"

"哪来什么好看的。"刘世豪头也不抬,声音淡淡的。

"不是,"田野用筷子尖指了指远处,"你看那是不是嫂子?"

刘世豪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"什么嫂子,"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,"都跟你说了假的,别叫了。"

"不是,豪哥,你仔细看,"田野捅了捅他的胳膊,"黄毛衣,麻花辫,戴眼镜——绝对是她!她怎么跟林振东坐一起?"

刘世豪心烦,转头看了一眼。

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,落在远处那桌上。

温阮坐在林振东对面,黄色的毛衣被灯光照得暖暖的,像一团毛茸茸的云。她正举着杯子,和林振东的饮料杯轻轻碰了一下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很轻,很软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。

刘世豪的胸口忽然有点闷。

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,只有恐慌。眼神躲闪,手指绞得发白,说话结结巴巴,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。

可现在,她对林振东笑。

很放松,很柔软,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。

他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,看着林振东温润的笑容,看着温阮低头的侧脸,看着她耳尖淡淡的粉色。

他忽然站起来。

"豪哥?"田野愣了一下,"你干嘛?"

刘世豪没理他,端起自己的水杯,径直朝那桌走去。他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黑色的赛车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田野连忙跟上:"豪哥,你等等——"

刘世豪走到温阮这桌,目光在林振东脸上停了一秒,又落在温阮脸上。那目光很淡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跳的压迫感。

周围几桌的光刻车队技工竖起了耳朵。

"软绵绵,"他说,声音不大,刚好让他们三个人都能听见,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,像砂纸擦过木头,"冠名的事,想得怎么样了?"

温阮的手指僵住了。

她猛地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带着一种被抓包的恐慌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像一株被风吹乱的芦苇。

"马、马上就好了……"她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,带着颤,"还有一些细节,需要沟通……"

"所以,"她鼓起勇气,"我想留一下您的电话,后续的事情可以……和您沟通。"

刘世豪挑了挑眉。

他玩味地看了眼林振东,又看了眼温阮,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一种让人心跳的、恶意的逗弄。

"行,"他说,故意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"你听好了——"

他说了一串数字。

温阮手忙脚乱地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
"别忘了,"刘世豪又补了一句,声音淡淡的,目光却落在林振东脸上,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宣示,"晚上给我答复。"
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
田野跟在后面,回头朝温阮挤了挤眼睛,笑容灿烂:"嫂子,晚上见啊!"

温阮僵在原地。

林振东看着刘世豪的背影,挑了挑眉。他是林氏集团的太子爷,从小到大想要什么直接伸手就行,用不着跟别人抢。

他只是觉得有趣。

"阮籍的阮,"他重新坐下,目光在温阮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秒,温润地笑了笑,"挺乖的。"

他又和她聊了一会儿,但温阮的心思已经飘远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了电话号码的那张纸。

角落里,刘世豪重新坐下,田野还在嘀咕:"豪哥,你刚干嘛呢?"

刘世豪没说话,端起已经凉透的羊肉汤,喝了一口。

"没什么,"他说,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黄色的身影上,嘴角微微上扬,"好玩。"

田野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又看看刘世豪的表情,忽然笑了:"豪哥,你不会来真的吧?"

刘世豪没说话,只是放下碗,敲了敲桌面。

"吃你的饭。"

温阮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耳尖烫得像火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