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会

刘世豪回到座位，重新拿起手机。

视频里的引擎轰鸣声依旧刺耳，但他忽然觉得顺畅多了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又动了一下。

笑了。

田野瞪大眼睛，凑过来："豪哥，你看什么呢？这么好笑？"

刘世豪没理他，继续划着屏幕。

"想不到还真是嫂子，"田野嚼着馍，含糊不清地说，"伉俪情深呢，动不动就撒狗粮。豪哥，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了？"

刘世豪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目光从屏幕上移开，淡淡地扫了田野一眼。

田野立刻闭嘴，低头扒饭。

刘世豪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，端起凉透的羊肉汤，喝了一口。

嘴角还弯着。

下午，温阮回去睡了个小午觉。

帐篷里很冷，她裹着薄被子，缩成一团，侧麻花辫散在枕头上，像一蓬柔软的草。她睡得不安稳，梦里全是引擎的轰鸣声，和黑绿色的赛车从面前掠过的影子。

醒来时，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帐篷，把行军床染成金色。

她揉了揉眼睛，坐起来，发了会儿呆。然后重新编好麻花辫，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外面套着那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。今天没戴眼镜，隐形眼镜她很少戴，但昨晚睡觉前特意放进护理液里泡着了。

她眨了眨眼睛，世界清晰得有些陌生。

去采访的路上，她遇到了林振东。

他靠在维修区的支架旁，手里转着一副墨镜，黑色赛车服的拉链拉到一半，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。看见她，他直起身，嘴角弯起那个温润的笑。

"温阮？"他挑了挑眉，"好巧。"

"你是……林振东？"温阮愣了一下，随即点点头，"你也在这里？"

"我的维修区就在旁边，"林振东指了指身后，"你是来采访的？"

"嗯。"

"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？"他微微倾身，声音温和，带着一种期待的、被惯坏了的自信。

从来都是别人求着采访他。林氏集团太子爷，车技好，长得好，网上人气和刘世豪不相上下。记者们挤破头想要他的独家，他通常爱答不理。

但温阮摇了摇头。

"今天我想来采访另一个车队，"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，"极速车队，他们刚成立不久，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故事。"

林振东愣住了。

他挑了挑眉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带着一种没反应过来的错愕。从来没有人——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摇头，说要去采访别人。

"你……"他张了张嘴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被逗乐的意味，"行，挺有意思。"

温阮没戴眼镜，棕色的虹膜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。她的头发毛茸茸的，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
林振东看着她，忽然觉得挺好玩。

"需不需要我带你去？"他问。

温阮摇摇头："不用，我知道路。"

她转身走了，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像一面小小的帆。侧麻花辫在脑后轻轻晃着，米白色的裤脚沾着草屑。

林振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还弯着。

"温阮。"

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
温阮回头，"嗯？"了一声。

那声音软软的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。

林振东恍然。
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没有戴眼镜，眼睛水汪汪的，棕色的虹膜在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糖。头发毛茸茸的，碎发糊在脸颊上，很白，很乖，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小植物。

"怎么了？"温阮问，声音轻轻的。

林振东笑了，短发利落，身材结实，黑色赛车服被撑得紧紧的。他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微微低头。

"明天的模拟赛停了，"他说，声音温和，"中国区预选赛，在这里举行。国内五个名额，决定谁能进正赛。"

温阮眨了眨眼睛："在这里？"

"嗯，"林振东点头，"有钱筹备资金，在模拟赛道这里举行一次初选。五个名额。"

"我当然来，"温阮说，声音软软的，却很坚定，"这是我的工作。"

林振东看着她，目光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停了一秒，又落在她水汪汪的眼睛上。

"行，"他说，嘴角弯起那个温润的笑，"明天见。"

温阮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林振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维修区的拐角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墨镜。

温阮简单采访完极速车队，天就暗了。

她回到帐篷区，营地已经热闹起来。各车队的人混在一起，围着火炭盆取暖，有人倒羊奶，有人分馍，三三两两传着边聊天。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，像一幅流动的、粗粝的油画。
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抱着膝盖听他们聊八卦。

"明天中国区预选赛，你们知道吧？"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技工抿了口羊奶，"五个名额，竞争大得很。"

"中速天梯出两个人，"旁边年轻些的接话，"池海生，还有李伦。李伦可是他们公子哥，家里有钱，但实力也不差。"

"公子哥算什么，"另一个哼了一声，"林氏集团太子爷才厉害，林振东，那车技实打实的。"

"林振东算什么，"老技工摆摆手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"说白了，还没那个人厉害。"

"谁？"

"刘世豪啊！"老技工眼睛发亮，"光刻车队，响当当！去年破纪录那趟，你们没看？九十九道弯，贴地飞行！"

"赌不赌？押不押？"年轻技工来了兴致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，"我押刘世豪！"

"我押林振东！"

"池海生也行，中速天梯主场优势——"

他们转头问温阮："姑娘，押不押？"

温阮摇摇头，声音轻轻的："我不赌。"

她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，往自己的帐篷走。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和争论，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。

回到帐篷，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，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。无人机录像、采访录音、赛道边的空镜。她想了想，决定先做纪录片的前面部分——片头、旁白、音乐。

但片尾冠名的事，她还没和刘世豪沟通。

她掏出手机，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。下午记下来的，她核对了两遍，确认没错。

深吸一口气，她拨了过去。

"嘟——嘟——"

电话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

"喂？"

刘世豪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带着一点沙哑。背景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——

喘息声。

很重，很急促，像是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呼吸。

温阮愣了一下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。

"那个……"她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试探，"我是温阮，请问是刘世豪先生吗？"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温阮以为信号断了，才传来一声低低的"嗯"。

那声音像是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紧绷的、吃力的克制。

"我想问一下，"温阮低下头，盯着帐篷的地毯，"关于纪录片片尾冠名的事……署名的话，是用光刻车队，还是您个人的名字？"

她说着，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。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，像是衣料的摩擦，又像是某种沉重的、肉体的碰撞。然后——

***********

一个细弱的声音，带着一点娇嗔，一点喘息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却又清晰得刺耳。

温阮的手指僵住了。

那声音……是女生的声音。

而且，那边还有更沉重的喘息声，和刘世豪压抑的、低低的呼吸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、暧昧的交响。

"你……"温阮的嘴唇颤抖着，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电视剧，想起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，想起电话那头可能正在发生的、让她不敢细想的事情——

他怎么能在干这种事情的时候……接她的电话？

"对不起！"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，带着一种慌乱的、近乎崩溃的颤，"打扰了！"

她猛地掐断电话。

手机黑掉的屏幕映出她的脸，很白，很红，很烫。她盯着屏幕，心跳乱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，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发抖。

她刚才听到了什么？

***********

女生的声音。

沉重的喘息。

布料的摩擦。

她想起刘世豪压抑的那声"嗯"，想起那种紧绷的、吃力的克制——

原来不是训练。

原来是在……
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耳朵烫得像火烧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
帐篷外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，像某种野兽的低吼，断断续续，时远时近。

她的手机忽然亮了。

一条短信。

来自那串数字。

"片尾冠名：光刻车队。明天面谈。"

温阮看着屏幕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
别乱想？

她怎么可能不多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