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阮的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在他来之前走掉,走掉,走掉。
碎花裙摆被风吹得胡乱拍打小腿,侧边麻花辫彻底散了,碎发糊了满脸。她顾不上理,眼镜滑到鼻尖,她也不敢推,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针织开衫,指节泛白。
帐篷门口的光亮就在前面。
她低着头往前冲——
然后撞上了一堵墙。
一堵带着机油味和薄荷烟草气息的、温热的墙。
“唔——”
她往后踉跄了一步,额头撞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,疼得眼眶一热。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,掌心滚烫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
“看路。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温阮僵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刘世豪。
他戴着墨镜,黑色的赛车服拉链扯开了一半,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今天练车练得心烦,刚扯了一把衣服透气,结果一抬头注意到前面有个女生,只能心烦地把拉链又往上拉了一点。
他的鼻子很挺,眉骨很高,墨镜架在鼻梁上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豪哥!”
帐篷里那群人突然涌出来,饭盘都放下了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。
“豪哥,嫂子来了!”
“嫂子来了,豪哥!”
“豪哥,我们刚才——”
刘世豪愣了一下。
嫂子?
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撞进自己怀里的女生——碎花裙摆沾着机油,侧边麻花辫散了一半,碎发糊了满脸,眼镜滑到鼻尖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、湿漉漉的茫然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,又滑向那群正在挤眉弄眼的维修工。
明白了。
被当工具人了。
刘世豪扯了扯嘴角,气笑了。
他今天练了一下午的车,第三十八道弯的走线一直不满意,心情烦躁得很。结果刚回来就碰上这种事——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,用他的名头当挡箭牌。
他正想开口,目光却对上了温阮的眼神。
她戴着一副棕色的眼镜,细框的,镜片后的眼睛很圆很亮,此刻却盛满了恐慌。像一头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小鹿,睫毛颤得厉害,嘴唇抿得发白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
她看出来他要说话了。
而且感觉出来,他现在有点生气。
温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她看着刘世豪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墨镜上方皱起的眉心,看着他扯开又拉上的赛车服拉链——
忽然很害怕。
害怕他要当着那些人的面拆穿她。
害怕他要说出“我不认识她”。
害怕那些维修工重新拿起扳手,用那种凶狠的眼神看着她。
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声音还软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,很大声地说:
“世、世豪!我有话对你说!”
她说完,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那是很用力的抓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她的掌心是湿的,带着汗,透过薄薄的赛车服布料,烫在他的皮肤上。
刘世豪愣了一下。
温阮没等他反应,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。她的脚步很快,碎花裙摆一颠一颠的,侧边麻花辫彻底散了,碎发糊了满脸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看那些人的表情,不敢想他们会怎么议论。
“哟——”
“豪哥——”
“嫂子害羞了——”
“豪哥被拉走了——”
身后传来起哄的声音,口哨声、笑声、拍大腿的声音,像一锅烧开的油。
温阮的脸烫得像火烧,但她没有松手,一直走,一直走,直到那顶灰色帐篷消失在视野里,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天鹅湖的波光。
她停在一顶白色的、无人的帐篷后面,手指一松,很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她戴着眼镜,棕色的细框,镜片擦得很干净,以至于她看得太清楚了——清楚到能看到刘世豪墨镜上方挑起的眉,能看到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能看到他目光里那种玩味的、审视的、像在看什么有趣猎物的神情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一鼓作气,她抬手把眼镜取了下来。
世界瞬间模糊了一片,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高高的个子,宽的肩,黑色的赛车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了,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她把眼镜攥在手里,低下头,盯着草地上一朵被踩扁的野花,干脆不看他了。
“对不起,刘世豪。”
声音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,却很清晰。
“我是温阮,是市报的记者。今天我在没有经过您本人同意的情况下,冒犯了您的隐私权和名誉权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绞在一起,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认真。
“第一,我不应该未经允许进入你们的维修区。”
“第二,我不应该不小心碰掉你们的轮胎。”
“第三,我不应该编造虚假身份,侵犯您的隐私权和名誉权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
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不应该动过您的轮胎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刘世豪突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。
温阮的话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鸟。
她低着头,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了一步,又近了一步。薄荷烟草的气息混合着机油的苦味,在夜风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问,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沙哑,却多了一丝真实的困惑。
温阮愣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,她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,和月光下微微反光的墨镜。
“……温阮。”
“温阮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尾音微微上扬。
“软绵绵?”
温阮摇摇头,好脾气地解释,声音软软的:“阮籍的阮。”
刘世豪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不戴眼镜的脸依旧清晰——皮肤很白,近乎透明的白,像一块温凉的玉。眼睛很圆,没有了镜片的遮挡,显得格外大,格外亮,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。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微微抿着,像一株在风里轻轻颤动的芦苇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气笑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笑,像砂纸擦过木头,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。
“行,软绵绵。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安心的慵懒,“软绵绵。”
温阮张了张嘴,刚想反驳,又低下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刘世豪觉得好玩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双手撑在一辆赛车的引擎盖上,歪着看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头慵懒的豹子。
他玩味地看着她胸前的媒体记者证,嘴角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知道你弄坏的那条轮胎是什么吗?”他故意逗她,声音低低的,“米其林Pilot Sport Cup 2 R,赛道定制配方,胎面花纹针对巴音布鲁克高海拔低温环境重新设计,单条造价——”
他说了一串数字。
温阮眨了眨眼,世界模糊一片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的声音,像某种遥远的、低沉的乐器。
“……挺贵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对不起,”她低下头,手指绞得更紧,“我可以给您做专访补偿,或者,我可以分期赔款吗?”
刘世豪看着她。
看着她散乱的麻花辫,看着她沾着机油的碎花裙摆,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,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
他忽然觉得,今晚的风没那么烦了。
“这样吧,”他说,双手从引擎盖上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,声音淡淡的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最后一局巴音布鲁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天鹅湖的波光。
温阮愣了一下,抬起头,模糊的世界里只能看见他墨镜的反光。
“给我们车队弄一个,”他说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们记者不是有个什么冠名吗?给我弄一个。”
他转过来,看着她茫然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我就不追究了,软绵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