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行行,不采访。"温砚笑着举起双手,"但要是碰上了,记得帮我拍张照,我好多同学是他粉丝。"
温阮瞪了他一眼,但那眼神软绵绵的,没什么杀伤力。
她拖着行李箱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晨光里,温砚靠在车门上,朝她挥了挥手。他的表情淡淡的,但温阮知道,那里面藏着关心
"姐,加油!"
温阮也挥了挥手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她转身走进航站楼,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,把夏日的蝉鸣和城市的喧嚣关在了外面
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,她找到自己的登机口,坐下来,从包里翻出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巴音布鲁克,最后一届拉力赛,刘世豪,光刻车队。她把文件放回包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眼镜拿出来戴上。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登机口上方的电子屏、对面乘客手里的报纸、远处咖啡店招牌上的字,一切都棱角分明。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,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温阮站起身,拖着行李箱,随着人流向前走去。
她的衬衫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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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的时候,舷窗外的阳光滚烫。
温阮眯着眼睛从舷梯上走下来,裹挟着一种干燥的、陌生的风沙气息。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,浅蓝色底印着小雏菊,外面套着的薄针织开衫搭在手里,胳膊晒得有些发烫。侧过肩膀,她一手拖着行李箱,一手拂开额前刘海,站在简陋的停机坪上,缓慢环视四周。
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车水马龙。远处连绵山脉,山顶有皑皑白雪,近处是无垠草甸,被风吹得一波一波起伏。空气稀薄,刚走两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。
“温记者?”
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。温阮转过头,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来,皮肤黝黑,两颊带着高原红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胸前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
“我是巴州日报的老周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口音带着浓重本地腔调,“组委会派我来接你。你们城里小姑娘,一个人跑这么远,不容易啊。”
他伸手接过温阮的行李箱,动作利落往停车场走。温阮小跑着跟上,碎花裙摆被风掀得乱飞。
老周的车是墨绿色的,车身上“新闻采访”字样油漆剥落了大半。他帮温阮拉开车门,拉开副驾驶的门,用袖子掸干净座椅灰尘:“将就坐,这车跟了我八年。”
温阮乖乖爬上去,系好安全带。车厢里混杂着烟草、皮革和尘土的味道。
老周发动车子,发动机咳嗽了几声,才突突着气跑起来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温阮一眼:“第一次来新疆?”
“嗯。”
“巴音布鲁克,远着呢,两百多公里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但看到温阮,顿了一下,又塞了回去。
温阮注意到了,但没说话。
“你眯一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温阮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睡。她侧头望着窗外开阔得近乎奢侈的视野,大片草甸,从地平线这一头铺到那一头,远处山脉的积雪泛着银光,枯黄的草浪一层一波起伏,偶尔能看见几群羊,像散落在绒毯上的白芝麻。
“好看吧?”老周笑着说,“巴音布鲁克,富饶的泉水,天山山脉中段高山盆地,平均海拔两千五。古时候是土尔扈特部落草场,乾隆年间他们东归,万里迁徙归来,乾隆皇帝就把这块地赐给他们。”
温阮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低头快速记录。她的字迹清秀,一笔一划很规整。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了,摆摆手:“这些网上都有。你要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我就行。”
温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本子收起来,轻声提问:“那拉力赛呢?为什么是最后一届?”
老周叹了口气:“办了快二十年,国内海拔最高、难度最大的拉力赛之一。大坂弯连着发卡弯,还有贴着悬崖的路段,每年都有车手出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后来环保查得严,这片草原是湿地保护区,车轮碾过去,草场恢复要好几年。赞助撤了不少,组委会撑不下去了,今年是最后一届。”
温阮的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。
“所以今年来的都是老面孔,想跑完最后一趟。”老周继续说,“刘世豪、林振东、张弛……听说过吧?”
温阮点点头。
“刘世豪,光刻车队王牌,二十出头就破了纪录。但脾气傲,去年夺冠采访,记者问夺冠感想,他说‘车还没凉,问题别问’,把记者噎得说不出话。”
温阮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他嘴角冷硬冷淡的弧度。
“林振东,林氏集团公子哥,家里有钱,车是黑金配色,漂亮得很。他和刘世豪去年抢赛道差点撞车。性格张扬,爱出风头。”
“张弛……”老周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几分,“比他们大一轮。五年前在这里冲出悬崖,人差点没了。这次复出,算是最后一舞。他这个人,沉,话不多。”
温阮默默记着,笔尖沙沙作响。
车窗外,草原的景色慢慢变化,草色转成深绿色,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帐篷,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到了。”老周指着前方。
温阮直起身子,趴在车窗上往前望。营地建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下面,面朝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。湖水澄澈,像嵌在草原上的宝石,远处能看见白天鹅在水面上游动。
“天鹅湖。”老周说,“巴音布鲁克有名的天鹅栖息地,每年夏天成千上万的天鹅飞过来。你们南方姑娘,没见过这景象吧?”
温阮摇摇头,眼睛亮亮的。
营地由几十顶白色帐篷组成,划分出车队区、维修区、媒体区、观众区。最大一顶帐篷,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是赛事指挥中心。
停满平整草地上十几辆赛车,颜色各异,崭新发亮的猛兽。温阮一眼就看见了光刻车队的黑绿色赛车,停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
“光刻车队的维修区,”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刘世豪的车。这娃娃,天赋太好了,恃宠而骄啊,整个光刻设备资源都以他优先,那叫一个傲。”
他把车停在媒体区的一顶白色帐篷旁,帮温阮把行李箱搬下来:“你的住宿,媒体帐篷。晚上七点欢迎晚宴,我来喊你。”
温阮道了谢,拖着行李箱往帐篷走。晚风从草原深处扬起,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凉。
帐篷里一张行军床,一张折叠木桌,一盏插电落地灯。温阮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枕头边,翻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,坐在床沿上慢慢喝。
水滚烫,她小口啜着,目光落在晃动的灯盏上。外面传来引擎轰鸣、工作人员的呼喊声,偶尔几声马嘶,粗犷辽阔,和南方完全不一样。
她把保温杯放下,掏出小本子,将一路听到的车手信息整理了一遍。字迹清秀,一笔一划。
窗外,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山坳,泼洒开大片橘红霞光,天鹅湖的水面铺满碎金,撒了一地碎金子。
温阮戴上眼镜,打开笔记本电脑,敲下开篇第一段采访手记。
帐篷外,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、属于速度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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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六点准时来接温阮。
她换了一条米白色的裙子,裙摆有细细的褶皱,外面套着那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。侧麻花辫重新编过,发尾的浅杏色皮筋换成了和裙子同色的米白。她戴上了眼镜,细框的,镜片后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有些不安。
“走吧,”老周笑着说,“晚宴在指挥中心的大帐篷里,人多,热闹。”
温阮嗯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
营地的路比她想象的复杂。白色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,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羊群。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偶尔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,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——维吾尔语、蒙古语、还有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汉语。她努力辨认,却像听天书一样,一个字也抓不住。
老周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大,温阮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路过一个拐角时,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迎面走来,大声说着什么,笑声洪亮。温阮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退,给他们让路。等人走过去了,她抬头一看,老周已经不见了。
她站在原地,四周的帐篷长得一模一样,路标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她辨认了半天,只认出“媒体区”三个字,箭头指向左边。
她往左边走,却越走越安静。媒体区的帐篷应该亮着灯,但这里一片昏暗,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。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某种动物的皮毛上。
她应该回去的。但她分不清方向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,绕过一顶巨大的灰色帐篷,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,还有机油的味道。她探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帐篷里堆满了轮胎、引擎零件、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。一辆赛车被架起来,底盘裸露着,像一头被剖开的野兽。她认出了那辆车的颜色——黑绿色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
这是光刻车队的维修区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,转身想走,却不小心撞上了门口的一个支架。支架晃了晃,上面的东西滚落下来——一个轮胎,黑色的,崭新的,胎纹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艺术品。
她下意识去接,但轮胎太重了,她的手指只擦过橡胶表面,眼睁睁看着它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秒。
温阮僵在原地,看着轮胎在地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个扳手旁边。她蹲下去,想把它扶起来,但手指刚碰到橡胶,就听见帐篷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“谁?”
她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裙摆扫过地上的机油,沾了一道灰黑的痕迹。她想说“对不起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脚步声近了,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盘,嘴里还嚼着东西。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,头发乱糟糟的,看见温阮,愣了一下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谁啊?”男人把饭盘放下,上下打量她,目光落在地上的轮胎,“这轮胎……你弄的?”
温阮点点头,眼眶有点发热。她想说对不起,想说她走错了,但话到嘴边,只变成了一声轻轻的:“我……”
男人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哎!都过来!有人把豪哥的备用胎弄地上了!”
帐篷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几个人陆续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扳手、螺丝刀,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。他们看见温阮,又看见地上的轮胎,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愤怒。
“你知道这轮胎多贵吗?”一个光头男人走上前,手里的扳手在掌心敲了敲,“光刻定制的,一条够你半年工资。这胎纹是专门为巴音布鲁克设计的,抓地力和排水性——”
“对不起,”温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软软的,带着颤,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走错了……”
“走错了?”年轻人冷笑一声,“媒体区在东边,这是西边维修区,你走多远才能走错?”
“我……我跟丢了……听不懂方言……”
光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,扳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:“这借口挺新鲜啊。是不是别的车队派来的?”
“不是……”温阮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上了帐篷的支架。
“就是!”另一个年轻人凑上来,眼神凶狠,“一天就换这些借口,你们这些车队最让人恶心了,跑不过别人,就来搞别人胎是吧?”
“不是的不是的……”温阮摇着头,声音更轻了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。
“那你说,你干嘛来的?”
温阮咬着嘴唇,眼眶更热了。她看着那几个人手里的扳手,看着地上那一昂贵的轮胎,突然好想回家。
家里的人说话都和和气气的。妈妈会轻声问她饿不饿,爸爸会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。温砚虽然对别人冷淡,但对她总是好的,打游戏时会给她端一杯牛奶,知道她怕黑,晚上上厕所会帮她开灯。
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凶过。没被人拿着扳手逼问过。没撒过谎,连小时候打碎花瓶都是哭着承认的。
她此刻真的好想回家。
但温砚说过的话突然闪过她的脑海——
“姐,你就应该像我打游戏那样,该霸气的时候霸气一点。你看人家刘世豪,那气场,那场面,你把它搬过来,像尊大佛一样往那一坐,谁敢说你?”
刘世豪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光,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。她想起晓凉说的,刘世豪私生活神秘,没人敢议论,没人敢问。她想起资料里写的,他是光刻车队的王牌,所有资源以他为优先,性格桀骜,连记者都不放在眼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声音还软,却多了一种奇异的镇定:
“我是……刘世豪的女朋友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
那几个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困惑,最后变成将信将疑的迟疑。
“豪哥……女朋友?”年轻人皱起眉头,“没听说过……”
他们围在一起,压低声音讨论起来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没听豪哥提过啊……”
“但他确实不让问私事,上次老王多问了一句,被他瞪了一眼……”
“可这姑娘……看着不像啊,这么软……”
他们说着,不约而同地转过头,看向温阮。
灯光下,温阮站得笔直,米白色的裙摆沾着机油,淡紫色的开衫皱巴巴的,侧麻花辫散了几缕碎发糊在脸颊上。但她的皮肤依旧白,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,细框镜片后的目光澄澈而真诚,带着一点湿润的红,像被雨水洗过的杏子。鼻梁秀挺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微微抿着,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。
她看起来那么干净,那么柔软,像一朵从南方带来的、不该出现在这片粗粝草原上的花。
“豪哥……喜欢这种类型?”年轻人嘀咕了一句。
“也不是不可能,”光头男人挠了挠头,“他平时对那些浓妆艳抹的记者爱答不理的……”
“而且这姑娘看着确实不像搞破坏的,”另一个人说,“那手,细得跟葱似的,哪像拿扳手的……”
他们讨论了半天,目光在温阮和轮胎之间来回转,最后慢慢变得恭敬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这轮胎……”光头男人的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我会跟他说的,”温阮的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他不会怪你们的。是我……是我走错了地方。”
她说着蹲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轮胎上的灰,动作认真而轻柔,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真的对不起,”她站起来,朝他们鞠了一躬,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那几个人连忙摆手,脸上的表情近乎惶恐:“不敢不敢……您别这样……”
温阮直起身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那笑容软软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:“那我就先走了,晚宴要开始了,我……我不能迟到。”
她点点头,很有礼貌地朝他们笑了笑,转身往帐篷门口走。脚步不紧不慢,背挺得笔直,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云。
那几个人站在原地,目送她离开,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困惑,最后变成窃窃私语。
“真的是豪哥女朋友?”
“没听说过啊……”
“但你看她那样子,不像假的……”
“豪哥确实不让问私事……”
“要是真的,咱们刚才……”
温阮走出帐篷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她加快了脚步,侧麻花辫在脑后轻轻晃着,碎花裙摆一颠一颠的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,低沉沉稳有力,卷着黄沙的沙沙声清晰可闻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黑绿色的车身从夜色中浮现,像一道幽暗的闪电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车窗是降下来的,里面的人戴着墨镜——晚上戴墨镜,多么荒谬,却又多么符合他的风格。
温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看,不敢想。
如果来的人是刘世豪——
如果他从那辆黑绿色的车里下来——
如果他对那些人摇头,说“我不认识她”——
她的侧麻花辫被风吹得乱了,刘海糊在额头上,眼镜滑到鼻尖,她狼狈地用手去推。米白色的裙摆沾着机油,淡紫色的开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、破旧的帆。小车撞上了碎石,轮胎在她身后停住了。
她听见车门打开的落锁声,听见脚步声踩在草地上,离她越来越近。